通道的盡頭,那座巨大得近乎奢侈的圓形大廳,與其說是一座神殿,不如說是一間冰冷的、為某種超越凡人理解的意志服務的戰略推演室。
穹頂之上,並非雕樑畫棟,而是如同蛛網般精密繁複的能量脈絡,幽藍色的光芒在其中如血液般緩緩流淌,每一次脈動,都彷彿是這鋼鐵巨獸的一次心跳。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被過濾了無數次的、純粹到令人不安的潔淨氣息。
隨著江昊一行人的步入,大廳中央那座沉寂了萬古的全息投影裝置,彷彿被無形的君王喚醒,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光柱沖天而起,沒有絲毫煙火氣,只是純粹的光與資訊的聚合。在半空中,一個蔚藍色的虛擬地球儀被迅速構建、渲染,其精度之高,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雲層的流動與海洋深處的暗流。
這顆星球,很美。
但在江昊眼中,這份美麗之上,卻烙印著幾處醒目而猙獰的“瘡疤”。
那幾個不斷閃爍的刺目紅點,如同惡獸睜開的眼睛,貪婪地注視著這顆星球上的生靈。一個在埃及,一個在希臘半島那座雲霧繚繞的山巔,一個深藏於北歐凜冽的冰原,還有一個,則隱匿於南美大陸那片廣袤無垠、終年被溼熱霧氣籠罩的雨林深處。
克里奧帕特拉仰望著這顆她從未見過的、完整的世界模型,那份源自女王的驕傲讓她下意識地去尋找自己的疆土,可當她看到那片熟悉的尼羅河流域上空,同樣跳動著一枚不祥的紅點時,心中剛剛升起的一絲好奇,瞬間被一股莫名的寒意所取代。
江昊負手立於地球儀前,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處紅點,眼神深邃,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些地點背後隱藏的、同樣冰冷的鋼鐵心臟。
他並未回頭,只是用一種近乎自語的、淡漠到聽不出任何情緒的口吻,輕聲道:“果然,到處都留了後門。”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讓克里奧帕特拉和身後剛剛恢復一絲神智的伊西斯諾弗萊特都感到了深深的困惑與不安。
不等她們發問,江昊已然轉身,走向大廳一側那座更為龐大的主控電腦。它如同一面漆黑的金屬山壁,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塵埃,唯有中央區域閃爍著一行行她們完全無法理解的、介於象形文字與電路圖之間的詭異符號。
那是一個巨大的、被時間封存的資訊黑箱。
江昊緩步走到主控臺前,並未像凡俗工匠那般試圖去拂拭塵埃或尋找開關。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下一刻,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兩點紫金色的神芒驟然亮起,宛如黑夜中點燃的兩顆恆星。
【神級洞察術】,發動。
在他的視野裡,整個世界的表象被瞬間剝離。那面金屬山壁不再是實體,而是化作了由億萬個邏輯閘與資料節點構成的、浩瀚無垠的資訊海洋。那些閃爍的收割者文字,也不再是符號,而是一條條擁有自身生命與邏輯的、正在低功耗執行的指令集。
他沒有去嘗試任何形式的暴力破解,那對於一個已經洞悉其底層邏輯的存在而言,太過粗劣。
他的意識,或者說他那【神國雛形】的意志,在這一刻,如同最高維度的“道”,輕輕地覆蓋了下去。
嗡——
主控電腦似乎察覺到了這股非授權的、來自更高生命層次的窺探,沉寂的機體發出一陣尖銳的警報,整座大廳的藍色光芒瞬間轉為刺目的猩紅!一行行收割者文字瘋狂重新整理,試圖鎖死最核心的資料區域。
“聒噪。”
江昊眉頭微皺,吐出兩個字。
一股無形的、超越了精神與物質界限的意志衝擊,如神皇的敕令,悍然降臨!那剛剛被啟用的、屬於主控AI的低階防禦邏輯,在這股意志面前,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甚至沒能掀起一絲波瀾,便被瞬間壓制、癱瘓。
緊接著,江昊的意志長驅直入,沒有去破壞任何資料,而是以一種近乎“創世者”的姿態,模擬出了一個擁有最高管理員許可權的“身份標識”,輕而易舉地欺騙了整個系統。
警報聲戛然而止,猩紅的燈光褪去,重新恢復了幽藍。主控電腦發出一聲柔和的、代表“歡迎”的蜂鳴。
江昊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意識在浩如煙海的資料中精準地穿行,最終,停留在一個被層層加密、標註著最高機密等級的檔案之上。
他伸出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地球7號實驗牧場觀察日誌》。
隨著他的動作,大廳中央的全息投影地球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更為宏大、更為殘酷的立體影像,伴隨著冰冷、不帶任何感情的收割者文字記錄,在眾人面前徐徐展開。
江昊沒有去看那些文字,而是轉過身,看著早已被眼前景象驚得面無人色的克里奧帕特拉,用一種講述著與己無關的、遙遠故事的口吻,開始了他的“翻譯”。
“日誌開篇,收割者自稱為‘播種者’。”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無情的重錘。
“他們說,這顆星球,是一個絕佳的‘牧場’。他們在這裡,以‘守護者’文明遺留下的最優等基因為藍本,進行了一系列有趣的‘育種’實驗。”
全息影像隨之變幻。
畫面中,一艘艘遮天蔽日的黑色戰艦懸停於一顆蠻荒時代的蔚藍色星球上空,投下一道道蘊含著無窮資訊與能量的光柱,注入大地。
“實驗品A,他們稱之為‘奧林匹斯計劃’。”
江昊的目光投向影像,那裡面,希臘的愛琴海沿岸,一群體格遠比常人健碩、相貌俊美的早期人類部落,正在光柱的照耀下發生著劇烈的變異。他們的肌肉虯結,眼神中燃燒起金色的火焰,隱隱散發出一種名為“神性”的氣息。
“播種者向他們的基因中,植入了‘神王基因片段’。目的,是觀察在獲得了強大個體力量後,他們的社會結構會如何演化,是否會因為對力量的無盡貪婪而陷入永恆的內鬥。”
克里奧帕特拉的呼吸猛地一滯,她那引以為傲的、源自亞歷山大大帝的希臘血脈,讓她對那些神話中的名字——宙斯、赫拉、阿波羅——有著天生的崇敬。可在此刻,那些偉大的神明,竟被定義為……實驗品A?
影像再次切換。
這一次,是北歐酷寒的冰原。一群衣著簡陋的、金髮碧眼的原始人,在風雪中與體型龐大的猛獸搏鬥。天空中的光柱落下,他們的身體沒有變得更俊美,反而愈發粗獷,血脈中彷彿有岩漿在奔騰,傷口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戰鬥時會陷入一種狂暴的狀態。
“實驗品B,‘瓦爾哈拉計劃’。”江昊的聲音依舊平靜,“向他們的血脈中,植入了‘神格碎片’的殘渣。目的,是觀察在嚴酷的自然環境下,這些實驗品的戰鬥力與求生欲,能進化到何種地步。”
克里奧帕特拉已經說不出話來,她只是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那雙美麗的眼眸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荒謬。
她顫抖著,將目光投向了身旁同樣呆若木雞的伊西斯諾弗萊特。她忽然有了一種無比可怕的預感。
果然,江昊的目光,也落在了她們二人身上,那眼神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
“最後,是實驗品C,‘拉之子計劃’。”
全息影像的中心,變成了那片克里奧帕特拉無比熟悉的、被尼羅河滋養的肥沃土地。她的祖先,那些頭戴金冠、手持權杖的古埃及人,正虔誠地跪拜著從天而降的光柱。
“播種者對你們的祖先,最感興趣的,是他們對太陽的原始崇拜。”江昊的聲音,如同最終的審判,“於是,他們向法老血脈的源頭,植入了一枚‘太陽船引擎的微縮核心’。目的,是觀察你們這一族群,對能量的吸收、轉化與利用效率。”
“不……不可能……”
克里奧帕特拉終於發出了一聲夢囈般的、絕望的呻吟。她引以為傲的、自詡為太陽神後裔的法老血脈,那讓她得以統治埃及的神權根基,竟然……竟然只是一項關於“能量利用”的實驗?
影像還在繼續,最終,畫面定格在一座剛剛建成的、閃耀著金屬光澤的巨大金字塔上。
江昊的聲音,也在此刻變得愈發冰冷,為這場持續了萬年的騙局,蓋上了最後的棺蓋。
“日誌的結論部分,寫得很清楚。”
“這些被改造過的、所謂的‘神裔’,從一開始,就被設定為這座‘地球牧場’的‘典獄長’。”
“他們的職責,是代替遠航的‘播種者’,管理這顆星球上的普通人類,收割他們因敬畏、恐懼、崇拜而產生的、最純粹的信仰之力。這些能量,是‘播種者’文明最重要的戰略資源之一。”
“而你們眼前的金字塔,以及希臘的奧林匹斯神山,北歐的英靈殿……它們的本質,都一樣。”
“它們既是‘典獄長’們的基因改造與強化中心,也是儲存信仰之力的能量站,更是……一座座等待著主力艦隊回歸,為其提供精準導航的……”
“星際信標。”
轟隆——!
“典獄長”、“牧場”、“信仰收割”、“星際信標”……
每一個詞,都如同一顆顆足以毀滅文明的隕石,狠狠地砸進了克里奧帕特拉的腦海,將她從小到大建立起來的世界觀、歷史觀、價值觀,衝擊得支離破碎,灰飛煙滅。
她引以為傲的希臘神話,是假的。
她所統治的、神聖的法老傳承,是假的。
她自己,這位埃及的女王,太陽神的後裔,到頭來,不過是一個外星文明圈養的、負責看管“牲口”的“工頭”後代?
何其荒謬!何其可悲!
“噗通”一聲。
克里奧帕特拉雙腿一軟,徹底癱倒在地,那張曾經顛倒眾生的絕美臉龐上,只剩下慘白與空洞。她大口地喘著氣,彷彿一條被拋上岸的魚,精神的窒息遠比肉體更甚。她所有的驕傲、智慧、野心,在這一刻,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而她身旁的伊西斯諾弗萊特,在聽到“拉之子計劃”這幾個字時,那剛剛恢復了一絲神采的眼眸,便徹底黯淡了下去,重新歸於死寂。她沒有癱倒,只是那麼靜靜地站著,像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像,連最後一滴眼淚都已流乾。
江昊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她們一眼。螻蟻的悲歡,不值得神明駐足。
他的目光,落在了全息日誌的最後一部分。
那裡的影像變得模糊而混亂,充滿了資料損壞的雪花點。
“日誌的末尾,還提到一個有趣的、失敗的實驗專案——【亞特蘭蒂斯計劃】。”
江昊的聲音,將癱倒在地的克里奧帕特拉的最後一絲意識,重新拉了回來。
“這個計劃中的‘改良派’實驗品,似乎因為某種未知的催化,產生了真正的、不受控制的自我意識。他們切斷了與‘播種者’主腦的精神連結,帶著一部分核心科技,發動了一場叛亂。”
“叛亂失敗了,他們最終沉入了你們所說的大西洋深處。”
影像的最後,一張殘缺的星圖一閃而過,上面有一個座標,正指向大西洋的某個深海海溝。
而在那座標旁邊,用血紅色的收割者文字,標註著一行最後的警告。
【警告:高危叛逃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