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朝二年,冬,艦隊啟航後第三日。
天宮號,艦橋。
此地一如既往的靜謐,唯有青銅牆壁上鐫刻的星圖,在地板下流淌的淡藍色能量脈絡映照下,緩緩明滅,彷彿宇宙的呼吸。
江昊負手立於那面巨大的、渾然一體的水晶舷窗前,身姿挺拔如松。在他身後數步之外,韓信、衛莊、紫女等人如雕塑般靜立,涇渭分明,氣息內斂,卻又如同一張繃緊到極致的弓。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玄色皇袍的背影上。
舷窗之外,是無垠的、被烈日炙烤到泛白的沙海。大地以一種肉眼可見的、令人心悸的速度向後飛掠,連綿的沙丘如同凝固的海浪,一波接著一波,無窮無盡。
如此高速之下,艦身卻穩如平地,連一絲最輕微的震顫都感受不到。
“陛下。”
終究是身為兵仙的韓信先行打破了沉默,他上前一步,躬身稟報,嗓音沉穩:“艦隊已越過西域諸國疆域,前方是古籍所載的‘流沙之海’,應已深入西方腹地。我軍將士士氣高昂,隨時可為陛下踏平一切。”
他的言語中,是軍人對戰功的渴望,是對這支無敵艦隊的絕對自信。
江昊並未回頭。
他的視線彷彿穿透了腳下的大地,望向了更遙遠的時空。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即將兵臨城下的殺伐氣,反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
“無妨,讓艦隊保持勻速。”
他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艦橋每一個角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朕想看看,這個時代的世界,在沒有朕的干預下,是何等模樣。”
韓信微微一怔,隨即領會了這番話背後那遠超軍事層面的帝王格局,恭敬應諾,退回原位。
他關心的是戰術,而神皇陛下關注的,已是文明的形態。
……
也就在此時,艦隊下方數千米處的沙漠深處。
一個規模不大的遊牧部落,正聚集在一片小小的綠洲旁,進行著古老的祭祀。面板黝黑的薩滿高舉著一根由禿鷲羽毛和野獸頭骨製成的法杖,用一種古怪的音調吟唱著祈求雨水與豐饒的禱文。他的族人們,無論老幼,皆是滿臉虔誠地跪伏於地,親吻著乾涸的沙土。
突然,吟唱聲戛然而止。
薩滿渾濁的雙眼猛然瞪大,手中的法杖“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他所有的族人,都順著他那僵直的手指望向天空。
一片“雲”正在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從東方天際滾滾而來。
那不是他們認知中任何一種雲。它通體呈現出一種冰冷的金屬色澤,邊緣處縈繞著淡淡的幽藍色光暈,龐大到遮蔽了小半個天空。最讓他們感到靈魂顫慄的是,這片“金屬祥雲”的移動,是完全無聲的!
沒有雷鳴,沒有風嘯,只有一片不斷擴大的、代表著絕對力量的陰影,正以君臨天下的姿態,從他們頭頂一掃而過。
“神……”
薩滿的嘴唇哆嗦著,吐出一個他自己都未曾聽過的音節。
下一刻,他連同他所有的族人,都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又像是被注入了最原始的敬畏,瘋了一般,將額頭更深地埋入沙土之中,爆發出聲嘶力竭的哭喊與膜拜。
他們將此異象,當做了遠古神明對他們祈禱的回應。
……
天宮號,B-7區,生態園。
一名身著神朝制式軍服的年輕士兵,正小心翼翼地從一株纏繞在玉石立柱上的藤蔓上,摘下一顆飽滿欲滴、散發著清香的紫色瓜果。
這裡溫暖如春,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植被的芬芳。潺潺的流水聲從假山間傳來,幾隻色彩斑斕的機關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整個空間被一層柔和的光幕籠罩,那是由道家符文驅動的、模擬太陽光照的陣法。
這裡是天宮號內部上百個小型生態迴圈系統之一,由墨家機關術構建框架,再由道家天宗的弟子銘刻“聚靈”、“催生”、“淨水”等符文陣列,足以在遠離本土的情況下,為艦上數萬將士提供源源不斷的新鮮蔬果與純淨淡水。
士兵用衣袖擦了擦那顆紫果,狠狠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水瞬間在口腔中爆開,讓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他靠在生態園邊緣的合金舷窗旁,一邊享受著這難得的美味,一邊漫不經心地望向窗外。
窗外,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地獄般的景象。
一片遮天蔽日的沙暴,正如同咆哮的土黃色巨獸,瘋狂地席捲著天地。億萬噸的沙礫被捲上高空,形成一堵連線天地的恐怖高牆,足以撕碎任何血肉之軀,掩埋最堅固的城池。
然而,這足以令世間一切生靈為之顫慄的末日天災,在撞上天宮號那層薄如蟬翼的流光護盾時,卻連一絲漣漣漪都未曾激起。
萬千沙礫,如同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絕對光滑的牆壁,被輕柔地分流、隔絕在外。
年輕計程車兵看著這一幕,嘴裡嚼著清甜的瓜果,臉上洋溢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近乎狂熱的自豪。
曾幾何時,他只是豐邑的一個普通農家子,最大的夢想不過是能吃上一頓飽飯。而如今,他卻乘坐在一座會飛的、如同神國般的城市裡,嚼著仙家瓜果,視足以埋葬國家的天災如無物,跟隨著一位神明般的君主,去征服一個前所未聞的世界。
他握緊了拳頭,胸中豪情萬丈。
能生於這個時代,能成為神皇陛下計程車卒,何其幸哉!
艦橋之上,衛莊看著光幕上呈現出的沙暴資料,上前一步,沉聲請示:“陛下,沙暴核心能量層級極高,是否需要提升護盾功率,以策萬全?”
江昊甚至沒有側目,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於是,龐大的空天艦隊,就這麼平靜地、從容地、一頭撞進了那場巨大的沙暴之中。內部燈火通明,絲毫不受影響,彷彿只是碾過了一隻擋路的螻蟻。
這份從容,這份藐視,比任何激昂的戰前動員,更能讓艦隊中的每一名將士,都感受到一種源自骨髓的驕傲與自信。
“陛下。”
紫女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江昊身後,呈上了一卷由特殊材質製成的、閃爍著微光的情報卷軸。
“天機閣的最新情報,已確認我們的航線無誤。前方三百里,便是托勒密王朝的都城,亞歷山大港。”
她的聲音嫵媚而幹練,“此城不僅是地中海沿岸最繁華的港口,更是羅馬最重要的糧食來源地。每年,有超過七成的糧食,從尼羅河三角洲,經由亞歷山大港,運往羅馬本土。”
江昊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轉過身,從紫女手中接過卷軸,目光在那張栩栩如生的港口地圖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他頷首道,彷彿一位棋手,落下了決定勝負的一子。
“就從這裡開始,讓西方的鷹,嚐嚐飢餓的滋味。”
……
半個時辰後。
亞歷山大港外海。
天宮號與數十艘鎮遠級護衛艦組成的龐大艦隊,自沙暴中破空而出,悄無聲息地懸停於萬里無雲的碧空之上。
下方,便是那座聞名於世的偉大城市。
陽光下,白色的城牆、宏偉的神殿、繁忙的港口、以及那座傳說中高聳入雲的巨型燈塔,都清晰可見,宛如一幅精美絕倫的畫卷。港口內外,百舸爭流,商旅如織,一片繁榮鼎盛的景象。
艦橋上,韓信、衛莊等一眾將領的眼中,已然燃起了熊熊戰意。
只待神皇陛下一聲令下,這支來自東方的神罰艦隊,便會將下方這座看似輝煌的城市,連同它那可笑的抵抗意志,一同轟入海底。
然而,江昊沒有下令攻擊,甚至沒有下令通訊。
他只是靜靜地俯瞰著那座沐浴在陽光下的城市,片刻之後,用一種平靜到極致,卻也霸道到極致的口吻,釋出了一道讓所有人都為之一凜的命令。
“升空,懸停於城市正上方。”
“朕要讓全城的人,都出來迎接。”
命令下達。
轟——!
龐大的空天艦隊,再次開始移動。
它們緩緩爬升,然後調整姿態,如同一座座從天外降臨的山脈,緩慢而堅定地,朝著亞歷山大港的正上方壓去。
起初,城內的人們並未察覺。
但很快,第一個抬頭望天的人,發現了異常。
太陽……好像正在被甚麼東西“吃掉”。
一片巨大的、輪廓崢嶸的陰影,開始從城市的邊緣,緩緩向中心蔓延。
陽光被遮蔽,溫暖被驅散,白晝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著黃昏、向著黑夜沉淪。
繁華的港口,瞬間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茫然地、恐懼地抬起頭。
然後,那死寂,被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所打破。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最終,山崩海嘯般的恐慌,徹底引爆了這座偉大的城市!
“那是甚麼!?”
“天黑了!天黑了!”
“海神息怒啊!”
無數人扔掉手中的貨物,推開身邊的同伴,如同沒頭的蒼蠅般四散奔逃,哭喊聲、尖叫聲、祈禱聲混雜在一起,整座城市瞬間化為了一座人間煉獄。
城內的軍隊終於反應過來,在軍官的嘶吼下,一隊隊士兵集結起來,衝上城牆。他們看著天空中那座已經完全遮蔽了整座城市的、如同神明居所般的鋼鐵天闕,以及環繞在它周圍的數十艘猙獰戰艦,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恐懼。
“放箭!放箭!”
一名將領壯著膽子,歇斯底里地吼道。
咻咻咻——!
箭矢如雨點般射向天空,帶著托勒密王朝最後的尊嚴與勇氣。
然而,它們在飛到千米高空之後,便無力地失去了所有動能,稀稀拉拉地墜落下來,甚至有不少直接落回了城內,引發了新的混亂。
那副景象,與其說是軍事反擊,不如說是一群孩童,在徒勞地向著天空投擲石子。
所有抵抗的意志,在這一刻,在這絕對的、無法理解的、神蹟般的力量面前,瞬間崩潰。
……
埃及王宮。
一名身著華貴絲綢長袍的年輕女子,在一眾侍女和衛兵的簇擁下,臉色慘白地衝出宮殿。
她有著一頭如尼羅河黑泥般烏亮柔順的長髮,面板是常年不見烈日的小麥色,細膩而富有光澤。她的五官精緻得如同神廟中最完美的雕塑,一雙深邃的眼眸,本該像最璀璨的星辰,此刻卻盛滿了驚恐與駭然。
她正是托勒密王朝的女王,未來的埃及豔后——克里奧帕特拉七世。
她踉蹌地奔到廣場中央,猛地抬頭,仰望那片被徹底吞噬的天空。
她看著那艘如同神明居所的鉅艦,看著那艘比傳說中的奧林匹斯山還要宏偉的鋼鐵神國,以及從那艘鉅艦腹部,正有一道黑金色的身影,被一束光柱包裹著,緩緩降下。
那一刻,克里奧帕特拉嬌軀劇顫,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
她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一個足以顛覆她畢生信仰與認知的念頭。
“神……還是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