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別院,書房。
這裡沒有宣室殿的輝煌,也無章臺宮的肅殺。紫檀木的書架高聳入頂,上面陳列著來自百家的孤本、神州各地的輿圖,以及一些用奇特金屬和水晶製成的、閃爍著微光的機械造物。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檀香,溫暖的燈火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柔和的色澤。
若非親身經歷,莉維婭絕不會相信,這片寧靜祥和之地,會是那尊行走人間的太陽神、那頭即將吞噬世界的東方巨龍的巢穴。
她被兩名宮女引至書房中央,便被無聲地留在了這裡。
江昊並未坐在那張寬大的書案後,而是負手立於一幅巨大的、懸掛於牆壁的星圖前。那星圖並非畫就,而是由無數細小的光點構成,在深邃的黑色背景上緩緩流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神秘與壯麗。
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釋放出一絲一毫的威壓,但他的背影,卻彷彿比那片星空更加深邃,更加浩瀚。
莉維婭赤著雙足,踩在溫潤的玉石地板上,身上那件潔白的長裙,在宣室殿中被她自己狂亂的神力震出了幾道裂口,點點血跡如同雪地裡的紅梅,悽美而刺眼。
她的信仰世界已經崩塌,但來自羅馬貴族與維斯塔首席聖女的雙重驕傲,讓她強撐著沒有倒下。
良久,她終於鼓起最後的勇氣,聲音因虛弱而帶著一絲顫抖,卻依舊清冷如冰。
“你……究竟是誰?”
“宣室殿上的金烏神蹟,那種力量……不屬於凡人。你到底是甚麼?”
這是她最後的掙扎,是溺水者抓向虛空的最後一根稻草。她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為自己慘敗的信仰,找到一個合理解釋的答案。
江昊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嘲弄,沒有威嚴,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像是在看一個迷途已久的孩子。
“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你先回答朕一個問題。”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直指靈魂的穿透力。
“莉維婭,你有沒有想過,你們羅馬的諸神,奧林匹斯山上的那些存在,為何與凡人一樣,充滿了七情六慾,充滿了嫉妒、紛爭、背叛與陰謀?”
莉維婭一怔,下意識地回答:“那是神性的人性化體現,是神對凡人形態的……慈悲模擬,以便於我等理解與追隨。”
這是羅馬神學典籍中的標準答案,是她從小到大被灌輸的、唯一的解釋模型。
“慈悲?”
江昊嗤笑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莉維婭的心上。
“不。”
他搖了搖頭,緩步向她走來。
“那不是慈悲,而是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神。”
“他們和你們一樣,都只是……實驗品。”
“地球,不過是他們的一個牧場。而你們,以及你們信奉的諸神,都只是這個牧場裡,被圈養的……牲畜。”
轟!
莉維婭的腦海中,彷彿有億萬道驚雷同時炸響。她那張本就毫無血色的俏臉,瞬間變得煞白,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險些栽倒。
“不……你胡說!這是褻瀆!”她尖聲反駁,但聲音裡充滿了她自己都能聽出的恐慌。
江昊沒有理會她的辯駁,只是平靜地,開始講述一段被時光掩埋的、殘酷的宇宙史詩。
“在無法追溯的遠古,這片星空,曾是兩大宇宙文明的戰場。”
“一方,是‘守護者’。他們播撒生命,創造文明,視宇宙的繁衍與進化為自身存在的意義。你們神州大地流傳的‘盤古開天’、‘女媧造人’,便是對他們改造地球、播撒生命火種的樸素記憶。”
“而另一方,是‘收割者’。”
說到這個名字時,江昊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殺意。
“他們如同宇宙的蝗蟲,吞噬一切,同化一切。他們對創造毫無興趣,只痴迷於掠奪與毀滅。對他們而言,一個個擁有智慧的文明,不過是用於提取‘信仰之力’和進行‘基因實驗’的……耗材。”
“那場戰爭,守護者慘勝,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陷入了沉睡或遠走。而收割者,雖然主力被驅逐,卻在地球上留下了無數後手,如同最惡毒的詛咒。”
江昊走到莉維婭面前,俯下身,目光直視著她那雙因恐懼而放大的藍色眼眸。
“他們發現,透過在原始生命體中植入他們自己的‘神性基因片段’,可以催生出擁有各種奇異能力的‘實驗體’。這些實驗體,會本能地建立起社會,發動戰爭,產生信仰……而這些過程所逸散出的精神能量,正是收割者最美味的食糧。”
“所謂的奧林匹斯神系,所謂的北歐神系,甚至埃及的九柱神,都不過是收割者早期投放的、比較成功的幾批‘高階實驗品’。他們被賦予了強大的力量,成為了這片西方牧場的‘典獄長’,負責管理和觀察你們這些後代實驗品的演化。”
“他們的七情六慾,並非模仿凡人,而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不完整的、被設定好程式的造物!他們的神戰,不過是程式之間為了爭奪牧場管理權而引發的……內鬥!”
“而你,莉維婭·克勞狄烏斯,你體內的‘太陽鳥血脈’,你所信奉的維斯塔聖火,不過是收割者某次實驗的產物,是烙印在你們血脈深處,永世無法掙脫的……奴隸印記!”
一字一句,如同最鋒利的刀,將莉維婭的世界觀、價值觀、乃至存在的根基,都切割得支離破碎。
“不……這不是真的……你在騙我……”
莉維婭崩潰地跪倒在地,淚水決堤而下,她瘋狂地搖頭,試圖將這些可怕的言語驅逐出自己的腦海。
“證據?你想要證據?”
江昊的眼神變得憐憫。
下一刻,他身上那股神明般的威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暖、浩瀚、充滿了創生與包容氣息的金色光暈。
在這股氣息的籠罩下,莉維婭體內的“太陽鳥血脈”本能地發出了歡欣雀躍的渴望,就像漂泊已久的遊子,感受到了故鄉的呼喚,那是生命對源頭的本能親近!
這是“守護者”的氣息!
緊接著,江昊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縈繞著一縷微不可察的、卻彷彿能洞穿萬古的神念,輕輕點在了莉維婭光潔的眉心。
“那麼,朕就讓你親眼看看,你引以為傲的血脈真相。”
嗡——!
莉維婭的意識,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拉入了自己身體的最深處。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自己那奔騰不息的血脈長河,在那金色的、溫暖的血液深處,纏繞著一道道冰冷的、由無數肉眼不可見的灰色符文構成的……枷鎖!
那枷鎖散發著絕對的、程式化的、掠奪性的冰冷氣息,與江昊身上那股溫暖的“守護者”氣息,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她甚至能“聽”到,那枷鎖深處傳來的、來自“收割者”的、刻印在基因最底層的冰冷指令——【觀察…記錄…收集信仰…待座標暴露時…引導…獻祭…】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從莉維婭的喉中爆發。
她猛地睜開眼,意識回歸現實,但那份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恐懼與絕望,卻如同附骨之蛆,將她徹底淹沒。
一切……都是真的。
她所信奉的神,是謊言。
她所守護的聖火,是騙局。
她引以為傲的血脈,是奴隸的烙印。
她的祖國,她的人民,她自己,從出生到死亡,都只是活在一個巨大牧場裡的……囚徒!
信仰的殿堂,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化為漫天塵埃。
莉維婭癱軟在地,美麗的眼眸中再無一絲神采,只剩下無盡的空洞與死寂。她如同一個被抽走了所有絲線的木偶,連流淚的力氣都已失去。
“一切……都是假的……”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而絕望。
看著眼前這隻徹底破碎的金絲雀,江昊的眼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神只般的淡漠。
他緩緩蹲下身,修長的手指輕輕抬起她那沾滿淚痕與灰塵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
他的聲音,溫柔得如同魔鬼的低語,卻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誘惑與威嚴,在她耳邊輕輕響起:
“舊神是謊言,但信仰本身,可以是真的。”
“你的信徒,羅馬的人民,他們需要一位新神。一個能夠帶領他們,砸碎血脈枷鎖,反抗‘收割者’命運的……真神。”
“而你,莉維婭。”
江昊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將是這位新神的使者,在羅馬,傳播他的光輝,建立他的神國。”
“你,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