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臺上,月神伸出的那根纖纖玉指,依舊停在半空,微微顫抖。
她的指尖,正對著那浩瀚星盤的東南一隅。
在那裡,一顆原本晦暗的星辰,此刻正爆發出一種慘烈到極致的赤紅光芒,如同一道撕裂天鵝絨夜幕的血色傷口,充滿了毀滅、殺伐與寧折不彎的滔天戰意。
它的光,甚至讓侍立一旁的焱妃和曉夢都感到了一絲源自神魂深處的刺痛。
“主上,請看,”月神的聲音乾澀沙啞,失去了往日的空靈,彷彿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她巨大的心力,“此星,名為‘霸王’。”
江昊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月神所指之處。
他並未言語,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早已沒有了半分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淵。
“霸王之星,主殺伐,主破敗,其性至剛至烈,不懂轉圜。”月神繼續解讀著,她的臉色愈發蒼白,彷彿窺探這顆星辰的命運,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消耗,“此星命格,是天生的戰士,沙場的王者。它以戰養戰,燃壽為火,每一次勝利,都會讓它的光芒更加熾烈,但也讓它離最終的燃盡,更近一步。”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吐出兩個字:“項羽。”
話音落下的瞬間,江昊的腦海中,天機閣關於此人的情報一閃而過。而那浩瀚的星盤之上,彷彿也隨之映照出了一幅遙遠的畫面。
江東,吳中。
一座肅殺的軍帳之內,火盆裡的烈炭燒得通紅,映照著一杆斜靠在兵器架上的巨型長兵。
那是一杆通體漆黑、槍頭閃爍著猙獰血光的霸王槍。
一名身形異常高大魁梧的青年,正赤著上身,用一塊粗麻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槍身。他古銅色的肌膚上,肌肉虯結如山岩,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很年輕,面容英武,但那雙重瞳的眸子裡,卻沒有半分年輕人的青澀,只有與生俱來的、俯瞰眾生的孤高與狂傲。
他擦拭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那不是一杆冰冷的兵器,而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是他生命的延伸。
忽然,他停下動作,抬起頭,目光穿透了營帳的帆布,望向西北方咸陽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不屑的冷笑。
“江昊……攝政王?”
他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金石之音。
“待我江東八千子弟兵成,第一個,便要用你的人頭,來祭我霸王槍!”
說罷,他屈指一彈,一道無形的勁氣迸發,精準地彈在霸王槍的槍脊之上。
嗡——
一聲彷彿來自遠古兇獸甦醒般的龍吟,驟然響徹整個營帳,那股慘烈的殺伐之氣,幾乎要凝為實質!
……
觀星臺上,畫面一閃而逝。
焱妃的鳳眸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殺機。對於項氏一族的霸道,她這位前楚國東君,再熟悉不過。
“天道無情,亦有其平衡。”
就在這時,一旁始終沉默的曉夢,忽然悠悠開口。
她清冷的目光,並非看著那顆霸王星,而是投向了星盤之下,那片代表著神州大地的芸芸眾生。
“始皇帝以雷霆之勢橫掃六合,一統天下,此為順天。然其手段酷烈,焚書坑儒,徭役繁重,致使天下積怨,怨氣沖霄。此為逆勢。”
“他生前,以無上皇威鎮壓此世,這股怨氣無處宣洩,只能深埋於地底。如今他身死,鎮壓之力一去,這股龐大的怨氣便如地火噴發,自然要尋找新的宣洩之口,滋養出新的真龍,來與這大秦的餘威,與主上你的新朝,一爭高下。”
曉夢的話,如同一陣清風,吹散了霸王星帶來的血腥氣,也為在場眾人揭示了這亂世根源的另一面。
項羽、劉邦之流,並非憑空崛起。
他們是這片土地積壓了數十年的怨恨與不甘,所共同催生出的“時代之子”。
“原來如此。”江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看向曉夢,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位天宗掌門,雖然不通世務,但她於天道層面的認知,卻遠超常人。曉夢的這番話,讓他瞬間明白了破局的關鍵。
殺人,只是治標。
安撫民心,化解這股滔天怨氣,斷掉那兩條龍的“養料”,才是治本。
“曉夢姐姐所言極是。”月神對曉夢微微頷首,隨即神情再次變得無比凝重,她伸出另一隻手,指向了星盤的另一個方位——沛縣。
“但,相比於霸王星的熾烈張揚,這一顆,才是我等真正的心腹大患。”
眾人循著她的指引望去。
只見在沛縣那片區域,一顆星辰的光芒,遠不如霸王星那般耀眼,甚至有些黯淡。
它不像霸王星那樣瘋狂燃燒,而是像一條潛伏在深淵泥沼中的劇毒蛟龍,悄無聲息,卻又無比貪婪地,將周圍所有零散的、微弱的、無主的,甚至是代表著汙穢、狡詐、陰謀的灰色氣運,一點一點地,盡數吞入腹中!
它的光芒,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混雜著泥土氣息的赤金色。
它不與任何星辰爭輝,只是在沉默中不斷地積蓄,不斷地壯大。看似緩慢,卻堅韌得令人心悸,彷彿與整片神州大地最底層的脈搏相連,生生不息,勢不可擋!
“此星……”月神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忌憚,“我無法為其命名。它沒有固定的形態,遇強則弱,遇弱則強,能屈能伸,堅韌無比。它彷彿是天下所有底層百姓、市井遊俠、失意之人的慾望集合體。”
“若非要說,我只能稱之為……‘赤帝星’。”
“其主潛龍在淵,厚積薄發。如今看似不顯,但其根基之深厚,氣運之綿長,遠在霸王星之上!霸王是彗星,璀璨而短暫。而它,是一顆正在從地底升起的太陽!”
隨著月神的解讀,星盤之上,再次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沛縣,一家喧鬧的酒肆之內。
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匯聚一堂。
一個角落的酒桌上,一名看似落魄的中年男子,正滿臉通紅地與一群屠夫、小吏、無賴稱兄道弟,大聲划拳,輸了便仰頭將碗中劣酒一飲而盡,豪邁無比。
他衣衫半舊,相貌平平,唯有一對眸子,在醉眼惺忪之間,偶爾會閃過一絲與其身份格格不入的精光。
此人,正是沛縣泗水亭長,劉季。
“劉三哥,再喝一碗!”對面的屠夫樊噲,大著舌頭喊道。
“喝!今日不醉不歸!”劉季哈哈大笑,一把攬過身旁文靜小吏蕭何的肩膀,“來,蕭老弟,我敬你!日後我劉季若是發達了,定讓你當我的相邦!”
滿座鬨堂大笑,都只當是酒後瘋話。
沒有人注意到,在劉季仰頭喝酒,酒碗遮住他半張臉的那一刻,他那雙微醺的眼中,所有的醉意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能看透人心的審視,和深不見底的野望。
他喝下的,彷彿不是酒,而是這亂世的人心。
……
觀星臺上,死一般的寂靜。
焱妃與曉夢的臉上,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如果說項羽是一頭看得見、摸得著的猛虎,那麼這個劉邦,就是一條隱藏在暗流之下的毒蛇,隨時可能發動致命一擊。
月神收回了顫抖的雙手,嬌軀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幸好被身旁的焱妃及時扶住。
這場占星,對她的消耗實在是太大了。
她靠在焱妃的懷中,望著江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做出了最終的斷言:
“主上……這天下氣運的變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快。我能感覺到,有一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更加幽深、更加詭異的力量,在暗中攪動風雲,像是在……刻意催化這兩顆星辰的成長。”
“明年,最多明年開春,天下必反!大秦的餘威,已徹底無法鎮壓這兩條已成氣候的真龍。”
“主上若要君臨天下,一統神州,此二人,將是您登基路上,最後的、也是最強的阻礙!”
話音落下,觀星臺上,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江昊靜靜地站著,注視著星盤上那顆霸道慘烈的霸王星,與那顆狡詐堅韌的赤帝星。
許久,他都沒有說話。
三女都能感覺到,一股冰冷徹骨、彷彿能凍結神魂的殺意,正在他體內瘋狂醞釀。那是足以讓天地為之變色的恐怖殺機!
然而,就在這股殺意即將攀升至頂點的瞬間,卻又如潮水般,悄然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江昊的目光,從冰冷的星盤上移開,落在了三女那因消耗巨大而顯得分外蒼白的俏臉上。
他眼中的冰冷與銳利,瞬間化為了如春風般的溫柔與暖意。
他一步上前,輕輕一揮手,那浩瀚的星盤大陣便化作漫天光點,消散於無形。
“辛苦你們了。”
他一手攬住搖搖欲墜的月神,另一隻手,則輕輕為焱妃拭去額角的香汗,最後,對著曉夢,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
“天下的事,不急於一時。”
“大戰之前,總該讓家人吃頓安穩飯。”
他環視著三位風華絕代的女子,用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輕聲宣佈道:
“傳令下去,今夜,於崑崙別院設宴。凡我江氏後宮眾人,皆須到場。”
“今晚,我們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