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
咸陽城中,那座最尋常不過的茶樓早已打烊,最後一盞燈籠的燭火被風吹熄,陷入沉沉黑暗。
然而,在這座茶樓地底深處,卻另有一方天地。
這裡沒有窗,四壁皆由冰冷的玄鐵澆築,其上銘刻著隔絕一切探查的陰陽家符文。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卷宗的墨香與機關齒輪運轉時,那若有似無的機油氣息。
這便是天機閣在咸陽城內,等級最高的秘密據點。
江昊負手立於一處巨大的圓形石臺前,神情平靜。
他身上那件在呂府家宴時穿的玄色常服尚未換下,只是少了幾分家宴上的溫和,多了幾分獨屬於攝政王的淵深與威嚴。
一道紫色的婀娜身影,悄然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側,彷彿她一直就在那裡,與陰影融為一體。
紫女今日依舊是一襲標誌性的紫色長裙,緊身的剪裁將她那成熟窈、、窕的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她並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卻更顯清麗。那雙曾顛倒眾生的明眸,此刻唯有絕對的冷靜與專業,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古潭,倒映著眼前石臺上那奇異的光景。
“主上。”她微微躬身,聲音清冷而悅耳。
江昊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那石臺上。
那並非普通的石臺,而是一座巨大的、內嵌無數精密機括的輿圖沙盤。隨著紫女指尖在邊緣一處不起眼的晶石上輕輕拂過,整座沙盤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平滑的盤面上,竟有無數細小的光點緩緩升起,最終凝聚成一幅立體的、動態的神州山川輿圖。
山巒起伏,江河奔流,栩栩如生。
“主上要的情報,都在這裡了。”
紫女伸出纖纖玉指,指向輿圖的東南一隅,那裡,有一片光芒最為熾烈、也最為狂暴的赤紅色光斑。
“楚地,會稽郡。”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密室中迴響,“前楚國大將項燕之子項梁,以其侄項羽之名,於吳中起事。此人振臂一呼,旬日之間,便召集江東子弟八千人,皆是悍不畏死之輩。如今已連克數縣,其勢如火燎原。”
說話間,她指尖輕點,那片赤色光斑之上,竟浮現出一行以天機閣秘法凝成的小字。
【威脅等級:霸王級】
【核心人物:項羽。個人武力評估:大宗師境之下,幾近無敵。軍團戰力評估:頂級。】
江昊的目光,落在那“霸王級”三個字上,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他只是伸出手,從一旁的玉盒中,拿起一枚以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形如猛虎的棋子,輕輕地,放在了那片赤色光斑的中央。
彷彿那足以讓天下側目的八千江東子弟,在他眼中,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其餘諸地,亦是暗流湧動。”
紫女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劃過,點亮了一處又一處的光點。
“趙地,舊貴族武臣,聚眾數萬,自稱武信君,已復趙國。”
一枚青銅雕琢的豺狼棋子,被江昊隨手放下。
“魏地,魏王后人魏咎,得周市之力,於臨濟復國。”
一枚白銀鑄就的狐狸棋子,落下。
“齊地,田氏宗族田儋,殺狄縣令,自立為齊王。”
一枚黃玉雕成的狡兔棋子,落下。
……
隨著紫女的彙報,不過短短一炷香的時間,那張原本還算平靜的神州輿圖,已是遍佈了代表著各路反王的棋子,星星點點,竟有燎原之勢。
整個天下,彷彿在一夜之間,回到了七國爭雄的戰國時代。
“主上,”紫女的語氣帶著一絲凝重,她總結道,“這些人看似一盤散沙,打的旗號也皆是‘反暴秦’,但天機閣分析,他們實則都在等。”
“等甚麼?”江昊淡淡地問道,彷彿在問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等您,改朝換代。”
紫女一字一句道,“大秦已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可如今,您是攝政王,名義上仍是秦臣。他們若大規模進犯關中,便是叛亂,名不正言不順。可一旦您登基稱帝,國號一改,他們便有了最正當的起兵藉口——為故國復仇,與新朝爭奪天下正統。”
江昊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他的目光,從那些代表著項羽、武臣等人的棋子上掃過,最終,落在了輿圖上一個極其不起眼的角落。
沛縣。
那裡,只有一個微弱的、彷彿隨時都會熄滅的赤色光點。
“那個劉邦呢?”他問。
紫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與項羽那“霸王級”的刺目紅光相比,這個光點實在太過微弱,若非刻意觀察,幾乎會被忽略。
她指尖再次輕點,那微弱光點旁,也浮現出了一行小字。
【威脅等級:草頭王級】
【核心人物:劉邦。個人武力評估:不入流。軍團戰力評估:無。】
然而,在這兩行評估之下,還有一行以硃砂寫就的、格外醒目的批註。
【潛力評級:真龍級】
“此人……”紫女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幾分困惑,“頗為古怪。論家世、論武力、論兵馬,他皆是所有反王中最末流的存在,目前麾下不過數百市井無賴、鄉野匹夫。”
“但他極擅蠱惑人心。前些時日,他在芒碭山澤中斬殺一條白蛇,而後便命人四處散播歌謠,稱自己乃‘赤帝之子’,是奉天命斬殺‘白帝之子’。如今在沛縣一帶,竟真有不少愚夫愚婦信以為真,對其納頭便拜。”
赤帝之子?
江昊的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他抬起手,這一次,他沒有從玉盒中取棋子。
而是伸出食指,指尖之上,一縷極細的、宛如實質的金色火焰,悄然燃起。
他用這縷火焰,在那枚代表劉邦的微弱光點之上,輕輕畫下了一個圈。
一個金色的、彷彿烙印般的圓圈。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收回手,彷彿徹底將此人此事拋之腦後。
紫女靜靜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沒有發問。她知道,主上的每一個動作,都必有深意。
“他們以為,朕在第一層。”
江昊緩緩轉過身,終於看向了紫女,他那深邃的眼眸裡,沒有面對天下大亂的絲毫焦慮,反而帶著一種洞悉全域性的平靜與……一絲淡淡的嘲弄。
“他們以為,朕下一步,便是要急於稱帝,然後發兵,與他們一一對決,重演一遍始皇帝橫掃六合的戲碼。”
他搖了搖頭,輕笑一聲。
“格局,小了。”
他走到密室中央,那裡懸掛著一幅更為龐大的、覆蓋了整個星球的輿圖。
“項羽,是猛虎。劉邦,是潛龍。這神州大地,龍蛇並起,的確很熱鬧。”
他的聲音,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卻蘊含著一種讓紫女都感到心悸的、遠超於“天下”的宏大意志。
“可朕的眼中,從來就不只有這一隅之地。”
他看著那張世界輿圖,目光彷彿穿透了無盡的海洋與山脈,看到了遙遠西方的羅馬城,看到了大洋深處的亞特蘭蒂斯,甚至看到了那籠罩在整個星球之上的、來自星空深處的陰影。
“既然他們都在等,都在盼著朕登上那個位置,好讓他們師出有名……”
江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朕,就偏不讓他們如願。”
“傳朕命令。”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召內閣首輔,張良,即刻來此見我。”
紫女心中一動,瞬間明白了甚麼,恭聲應道:“是。”
“朕要在這登基大典之前,先送給天下那些所謂的世家、所謂的六國貴胄,一份他們誰也想不到的‘大禮’。”
江昊的聲音,在寂靜的密室中緩緩迴盪,帶著一種即將掀起滔天巨浪的、冰冷徹骨的殺意。
“朕要讓他們知道,這天下,不是換個皇帝那麼簡單。”
“而是,要換一個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