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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黑雲壓城城欲摧,朕在城外喚君來

2025-11-16 作者:江孟德

三日三夜。

三百騎,如三百道撕裂暗夜的黑色閃電,沿著帝國堅逾金鐵的馳道,自東海之濱一路向西,風馳電掣。

胯下由墨家與公輸家聯手打造的機關戰馬,其核心熔爐中的晶石燃燒到了極致,四蹄翻飛間,在地面拉出長長的、肉眼可見的熾熱氣浪。這種不計成本、不惜損耗的極限狂飆,將數千裡的漫長路途,壓縮到了一個凡人軍隊無法想象的恐怖時限之內。

當連綿起伏的驪山山脈,終於如一條蒼青色的巨龍,匍匐在地平線的盡頭時,咸陽,到了。

然而,迎接他們的,並非一座帝都應有的繁華與喧囂。

天空中,鉛灰色的烏雲沉沉地壓著城郭,彷彿一伸手,就能觸碰到那冰冷而潮溼的雲層。整座巍峨的咸陽城,就如同一頭被囚禁在巨大囚籠中的洪荒巨獸,死氣沉沉,連一絲炊煙都看不到。

一股無形的、名為“肅殺”的氣機,籠罩了天地。

江昊勒住韁繩,在他身後,三百黃金火騎兵令行禁止,瞬間從極致的動,轉為極致的靜。騎士與坐騎,彷彿融為一體,化作三百尊沉默的鋼鐵雕像。

他平靜地望著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池,腦海中,唯有那八個被血浸透的字在緩緩流轉。

“宮門已落,趙成謀逆。”

趙高那個閹人,終究是按捺不住他那份早已扭曲的野心。

只是,比他預想中,更快,也更決絕。

“太尉大人。”

焱妃策馬上前,與他並肩而立。她已換上一身勁裝,那雙曾燃盡蜃樓的金色眼眸,此刻只有純粹的冰冷殺意,“需要我,為你燒開那扇門嗎?”

在她身後,一身黑衣斗篷,將自己完全籠罩在陰影裡的月神,沒有說話,但那雙藏在兜帽下的美眸,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江昊的背影。

“不必。”

江昊搖了搖頭,目光投向了城外不遠處的一片密林。

“我們的‘主場’,不在城內,而在城外。”

話音剛落,那片密林之中,忽然響起一陣整齊劃一的甲冑摩擦聲。

一支千人規模的重甲步卒,手持長戈,邁著沉穩如山的步伐,自林中走出。他們沉默地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一名身形魁梧如山、面容剛毅如鐵的將軍,翻身下馬,獨自一人,大步流星地向江昊走來。

正是大秦上將軍,蒙恬。

“你總算來了。”

蒙恬走到近前,看著風塵僕僕的江昊,那張素來不苟言笑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髮自內心的鬆弛。

江昊亦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丟給親兵,迎了上去。

沒有多餘的寒暄,兩個執掌著帝國軍權的男人,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城裡甚麼情況?”江昊開門見山。

“很不好。”

蒙恬的神情再度凝重起來,他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三日前,趙成聯合了十餘名被你清洗後、心懷怨恨的舊臣,突然發難。他買通了宮門郎衛,趁夜控制了章臺宮,將陛下與所有宮中內侍、妃嬪,盡數軟禁。”

“他對外宣稱,陛下龍體突發惡疾,神志不清,為防止你這位‘外戚權臣’趁機干政,他以中車府令之職,代掌宮禁,封鎖宮城,任何人不得出入。”

江昊眼神一冷:“他想做甚麼?圍宮弒君,再嫁禍於我?”

“不。”蒙恬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他沒有。他只是圍而不攻,甚至每日依舊按時向宮內輸送飲食。同時,他派人聯絡朝中百官,聲稱自己是‘清君側’,是為保大秦江山社稷,並非謀逆。但響應者,寥寥無幾。”

江昊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瞬間明白了趙高的算計。

這個閹人,聰明,但格局太小。

他這是想效仿古之權臣,行廢立之事。先以“清君側”為名,佔據道德高地,將自己塑造成一個不得不出手的忠臣形象。再軟禁嬴政,慢慢消磨這位始皇帝最後的生命。等到嬴政一死,他便可以偽造遺詔,擁立一個傀儡,而自己,則從“清君側”的忠臣,順理成章地變為“擁立有功”的輔政大臣。

至於江昊,只要他敢率軍攻城,便坐實了“外戚干政、意圖謀反”的罪名。屆時,趙高便可號令天下兵馬,名正言順地討伐他。

好一招以退為進,將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的陽謀。

“你手上的兵力呢?”江昊問道。

蒙恬眼中閃過一抹傲然的殺氣:“咸陽城防軍、城外駐紮的十萬九原大營,皆在你我掌控之中。只要你一聲令下,我便能讓咸陽城,血流成河,將趙成和他那些黨羽,碾成齏粉!”

“代價呢?”江昊反問。

蒙恬沉默了。

代價,就是被軟禁在宮中的陛下,幾乎必死無疑。

而一位死於亂軍之中的皇帝,對於整個帝國的法統和穩定,將是毀滅性的打擊。江昊即便平叛成功,也會背上“為奪權而罔顧君父性命”的千古罵名。

這,才是趙高真正的倚仗。

他用嬴政的命,和整個大秦的法統,給江昊上了一道最惡毒的枷鎖。

一時間,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進,則玉石俱焚,身敗名裂。

退,則坐視趙高陰謀得逞,江山易主。

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然而,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咸陽城那厚重高大的城牆根下,一個極其隱蔽、平日裡用於排放雨水的排水口,那塊沉重的鐵柵欄,被人從內部緩緩推開。

一個身形佝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宦官服飾的老者,從那散發著潮溼泥土氣息的洞口裡,連滾帶爬地鑽了出來。

他似乎在黑暗的地道中穿行了太久,一見到天光,便痛苦地眯起了眼。他顧不上滿身的汙泥,辨認了一下方向,便踉踉蹌蹌地朝著江昊等人所在的方向,拼命跑來。

“太尉大人!太尉大人!”

那名老宦官一邊跑,一邊用嘶啞的、彷彿破鑼般的聲音淒厲地呼喊著。

蒙恬的親兵立刻上前,將他攔下。

老宦官“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對著江昊的方向拼命磕頭:“太尉大人……老奴……老奴奉陛下口諭而來!”

江昊與蒙恬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異。

“讓他過來。”

親兵讓開道路,那老宦官手腳並用地爬到江昊面前,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巧的、屬於嬴政私人的玉佩,高高舉起。

“陛下……陛下有旨……”老宦官喘著粗氣,彷彿下一刻就要昏厥過去,“陛下口諭:宣太尉江昊,即刻……單獨入宮覲見!”

“甚麼?!”

蒙恬臉色一變,下意識地便要開口反對。

這簡直是天底下最明顯的陷阱!趙成剛剛封鎖宮城,怎麼可能允許陛下的心腹宦官,從秘道中爬出來,給你這個他最忌憚的敵人傳召?

這必然是趙成設下的鴻門宴,就等著江昊自投羅網!

然而,江昊卻抬手,制止了蒙恬。

他靜靜地看著那名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的老宦官,看著他眼中那份不似作偽的、混雜著恐懼與忠誠的複雜情緒。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了一切的從容。

他終於明白,趙高百密一疏,算錯了一件事。

他算錯了,那位躺在病榻之上,看似油盡燈枯的始皇帝,究竟是何等樣的人物。

那位千古一帝,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絕不會甘心,只做一個任人擺佈的傀儡。

這道看似是陷阱的口諭,是嬴政,用盡他最後的力量和智慧,為自己,也為江昊,下的最後一步棋。

是死棋,亦是……唯一的生路。

“焱妃。”江昊回頭。

“在。”焱妃策馬上前,金色的眸子緊緊盯著他。

“你和月神,隨蒙恬將軍入大營。在我回來之前,這三百黃金火騎兵,連同城外的十萬大軍,皆由你節制。”江昊的聲音,斬釘截鐵,“若一個時辰後,宮中傳出任何關於我的死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森然的寒意。

“那就告訴趙成,告訴咸陽城裡的所有人,甚麼叫……金烏焚天。”

焱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她從這個男人的眼中,讀懂了他的決心。她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一個字,無比清晰。

“好。”

江昊最後看了一眼蒙恬,沉聲道:“我將她們,還有我自己,都交給你了。”

蒙恬嘴唇動了動,最終,所有勸諫的話,都化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他對著江昊,鄭重其事地一抱拳,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只認陛下的虎符,和你江昊的手令。咸陽城,翻不了天!”

這是軍方,最直接,也是最重的承諾。

江昊再無牽掛。

他轉身,在那名老宦官的引領下,沒有帶一兵一卒,甚至連佩劍都留在了馬上。

他就那樣,穿著一身風塵僕僕的黑色勁裝,獨自一人,走向那座在漫天烏雲下,如同巨獸般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咸陽宮。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從雲層的縫隙中艱難地擠出,將他孤單的背影,在通往宮門的漫長石道上,拉得無比修長。

彷彿一條通往生,或者死的,不歸路。

……

穿過一道道死寂的宮門,走過一列列神情麻木、手持兵戈的叛軍士卒。

江昊最終,踏入了那座帝國權力的最高殿堂——章臺宮。

殿內,沒有想象中的刀光劍影,也沒有劍拔弩張的對峙。

只有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混雜著名貴藥材與死亡腐朽的詭異氣息。

一個形容枯槁,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老人,正靜靜地躺在那張寬大的龍榻之上。

他穿著一身早已不合身的寬大龍袍,臉色灰敗,呼吸微弱,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然而,當他聽到腳步聲,緩緩睜開雙眼時,那雙渾濁的眸子裡,迸發出的,卻依舊是那股熟悉得、足以讓天下人為之顫慄的,鷹視狼顧般的銳利。

始皇帝,嬴政。

他看著獨自一人,一步步走來的江昊,那乾裂的嘴唇,微微牽動,似乎是想笑,卻最終只化為一聲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

他擺了擺手,示意江昊走近。

“你……終究是來了。”

嬴政的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朽木在摩擦。

江昊走到龍榻前三步,站定,平靜地看著這位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千古一帝,微微躬身。

“臣,江昊,奉詔前來。”

“好……很好……”

嬴政的目光,在江昊那張年輕而沉穩的臉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無比複雜。有欣慰,有忌憚,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撒手人寰的、徹底的釋然。

“他們都以為,朕已經是個廢人了……”嬴政喘息著,用盡最後的力氣,緩緩說道。

“但他們忘了,朕是嬴政。”

“朕這一生,從不將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手上。無論是趙高,還是……你。”

他死死地盯著江昊,枯瘦的手,在床榻邊摸索著,最終,抓住了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用黑色絲綢包裹的竹簡。

“江昊……”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捲竹簡,推向江昊。

“朕,有最後一件禮物,要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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