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要我們幾個，抬著你的屍體出去呢？”
話音落下，天地間一片死寂。
東門城樓之上，一身玄甲的驚鯢，那雙總是平靜如深潭的眸子裡，第一次泛起了驚濤駭浪。
她死死盯著陣法之外那八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手已按在“驚鯢”劍的劍柄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能感覺到，那八道氣息，每一個，都如深淵般不可測度。
這已經不是刺殺。
這是羅網最不講道理的攻城伐山！這是趙高傾盡底牌，也要將主上徹底扼殺於此的瘋狂！
崑崙別院，這座由江昊親手打造的堡壘，自建立以來，第一次嗅到了名為“毀滅”的氣息。
就在這死寂的壓抑即將把所有人的心神都碾碎的剎那。
一道清冷、淡漠，彷彿不含一絲人間煙火的聲音，悠悠響起，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所有人的心跳聲。
“聒噪。”
伴隨著這聲話語，一道白色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別院的大門之前，陣法之內。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彷彿亙古以來便已立於此處。
一襲素白道袍，纖塵不染，寬大的袖袍在山谷的寒風中微微拂動，勾勒出少女玲瓏有致的纖細身段。三千青絲如瀑，僅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幾縷調皮的髮絲垂落在光潔的額前，更襯得那張容顏絕世，宛若冰雪雕琢，找不出一絲一毫的瑕疵。
她太美，也太冷。
那是一種彷彿能將人的靈魂都凍結的清冷，是一種將天地萬物都視作芻狗的漠然。
道家天宗，代宗主，曉夢！
她自東郡一別，便入了崑崙別院，大部分時間都在後山靜修，參悟江昊帶給她的那個嶄新的“道”。
此刻，是她第一次，以崑崙別院守護者的姿態，站在這風口浪尖之上。
陣法之外，八玲瓏為首的“黑寡婦”看到曉夢，惡鬼面具下的雙眼微微眯起，發出了一聲饒有興致的輕咦。
“道家天宗……曉夢大師？沒想到，江昊那小子，竟能請動你這尊大神。可惜了，如此年紀便已入大宗師，若是再給你十年，怕是連東皇大人都要側目。只是今日，你來錯了地方。”
曉夢那雙宛如秋水寒潭的眸子，平靜地掃過眼前的八人，沒有半分波瀾。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個說話的黑寡婦，而是將目光落在了那個提著自己頭顱的無頭騎士身上，似乎在研究那斷裂的脖頸是否符合人體的構造。
片刻之後，她才緩緩抬起眼簾，朱唇輕啟，聲音依舊清冷。
“人，可以留下。”
“頭，不必了。”
話音未落，她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風起雲湧的異象。
她只是那麼輕飄飄地向前踏出一步，身影便如一道流光，瞬間跨越了數十丈的距離，出現在了八玲瓏的面前。
“錚——”
一聲清越如龍吟的劍鳴，響徹雲霄。
道家至寶，位列風胡子劍譜第九的“秋驪”，終於出鞘！
劍光乍現，天地間的溫度彷彿都在瞬間下降了十幾度。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種源自劍意、直刺神魂的森然劍氣！
劍氣如霜，凝而不散，宛如一道自九天之上垂落的銀河，飄逸、靈動，卻又帶著斬斷一切因果的決絕，直指八玲瓏中那個身形最為魁梧的巨人！
這一劍，是曉夢的“道”，是天人合一的極致體現，是凡人眼中足以被稱之為“神蹟”的絕殺！
城樓之上，驚鯢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自問，面對這一劍，自己除了閉目等死，絕無第二種可能！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她那顆堅如磐石的殺手之心，都為之戰慄！
就在那璀璨的劍光即將觸及巨人的咽喉的剎那，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巨人的身影，與他身旁那個懷抱琵琶的妖異男子，位置在瞬間發生了對調！
沒有過程，沒有軌跡，彷彿只是一個視覺上的錯覺，兩人便完成了互換。
原本應該被一劍封喉的巨人，出現在了數步之外。而那個妖異男子，則代替他，迎向了這致命的一劍！
更詭異的是，那妖異男子臉上沒有半分驚恐，反而露出了一抹譏諷的笑容。他懷中的琵琶無聲自動，一道無形的音波漣漪擴散開來，竟讓曉夢那無堅不摧的劍氣，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就是這一瞬間的凝滯，已經足夠！
“嘿！”
一聲怪笑從曉夢的左側響起，那個身材矮小的侏儒，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她的身側，手中一柄與他身高極不相稱的巨大鐵錘，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惡狠狠地砸向曉夢的腰側！
與此同時，曉夢的右側，那個彷彿沒有骨頭的軟體人，身體如毒蛇般扭曲，十指化作十道漆黑的利爪，悄無聲息地抓向她的太陽穴！
而她的身後，那個永遠籠罩在陰影中的人，影子在地面上拉長，化作一柄漆黑的匕首，無聲無息地刺向她的後心！
僅僅一個照面！
一次攻防的轉換！
曉夢這位足以睥睨天下的大宗師，便從主動攻擊的一方，瞬間陷入了被四面圍殺的絕境！
每一個敵人，都出現在了最刁鑽、最致命的角度！
他們的配合，天衣無縫，彷彿根本不是八個人，而是一個擁有八具身體、一顆大腦的怪物！
“叮！”
千鈞一髮之際，曉夢的反應快到了極致。
她手腕一翻，秋驪劍在空中劃過一道不可思議的圓弧，劍身之上光華流轉，彷彿一面晶瑩剔透的冰鏡。
“天地失色！”
侏儒的巨錘，軟體人的利爪，影子化作的匕首，幾乎在同一時間，擊中了那面由劍光組成的“鏡子”。
沒有想象中的金鐵交鳴，三道致命的攻擊，竟如同泥牛入海，悄無聲息地被那面“鏡子”吞噬、化解。
曉夢的身影借力飄退，如一片羽毛般，輕盈地落在了十丈之外，重新站定。
她持劍而立，素白的道袍上，依舊纖塵不染。
但城樓之上的驚鯢卻看得分明，曉夢那握劍的手，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顫抖。
而她原本平靜無波的眸子裡，也終於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陣法之外，八玲瓏重新聚攏在一起，依舊是那副鬆散而詭異的站位，彷彿剛才那電光火石的交鋒，從未發生過。
為首的黑寡婦發出一陣“咯咯”的嬌笑，那笑聲中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曉夢大師，滋味如何？”
“我們這八張臉，可還算漂亮？”
曉夢沒有理會她的嘲諷，她那雙清冷的眸子，緩緩掃過眼前的八人。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每一次攻擊，都會被他們用那種匪夷所思的換位方式化解掉。而自己的每一次防守，卻要同時面對來自至少三到四個方向的聯手攻擊。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氣息，他們的力量，甚至他們的心跳，都以一種詭異的頻率保持著絕對的同步。
這根本不是陣法，也不是簡單的配合。
這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將八個獨立的生命，強行扭曲、融合為一體的邪術！
曉夢緩緩抬起手中的秋驪劍，劍尖斜指地面，冰冷的劍氣在劍身之上流轉，帶起一片片細碎的雪花。
她看著眼前那八張或猙獰、或妖異、或麻木的臉，平靜的臉上，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一體八面，有點意思。”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源自天宗數百年傳承的、不容動搖的孤高與自信。
“但今天，你們誰也走不了。”
黑寡婦似乎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笑得花枝亂顫，豐腴的身體隨之起伏，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就憑你？”
曉夢不再言語。
她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時，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下純粹的、絕對的“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她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在山谷中迴盪。
“三生萬物！”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她手中的秋驪劍，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一道劍氣，化作兩道！
兩道，化作四道！
四道，化作八道！
剎那之間，成百上千道一模一樣的、蘊含著極致毀滅氣息的劍氣，以曉夢為中心，如孔雀開屏般轟然綻放，無差別地覆蓋了八玲瓏所在的每一寸空間！
和光同塵！萬川秋水！
這一刻，曉夢將道家天宗的兩大絕學，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既然無法鎖定單個目標，那便……將你們所有人，連同這片天地，一併斬碎！
面對這毀天滅地般的劍雨，八玲瓏臉上的戲謔終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
黑寡婦發出一聲尖嘯！
八道身影，在瞬間化作八道殘影，以一種更加詭異、更加迅捷的方式，瘋狂地交錯、閃爍、重疊！
“叮叮叮叮——！！！”
一連串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金鐵交鳴聲，在剎那間響徹整個山谷！
無數的劍氣，被格擋，被偏轉，被引導向空處。
更多的劍氣，則直接穿透了他們的殘影，在他們身後的雪地與山壁上，留下了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恐怖劍痕！
煙塵瀰漫，劍光散盡。
曉夢持劍而立，額角滲出了一絲細密的香汗，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
這一招，對她的消耗，同樣巨大。
而當煙塵緩緩散去，露出對面景象時，城樓之上的驚鯢，一顆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只見八玲愈，依舊站在那裡。
雖然他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留下了一些劍傷，衣衫也變得破爛不堪，顯得有些狼狽。
但……他們八個，一個都不少！
竟是硬生生地，抗下了曉夢這石破天驚的全力一擊！
他們緩緩抬起頭，八雙眼睛，十六道目光，帶著如出一轍的冰冷與殘忍，死死地鎖定了曉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