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機關城,西南角,醫莊。
這裡早已不成模樣。
沖天的火光將殘垣斷壁映照得如同煉獄,濃煙與塵土混合著血腥氣,嗆得人幾乎無法呼吸。
端木蓉半跪在一片廢墟之中,正用繃帶為最後一名倖存的墨家弟子包紮手臂上的傷口。
她的動作依舊沉穩、精準,彷彿外界那山崩地裂般的巨響與慘嚎都與她無關。
只是,那張一向清冷如霜月的臉龐上,此刻沾滿了菸灰與血汙,原本素淨的白色長裙被撕裂了數道口子,露出下面被碎石劃破的血痕。汗水浸溼了她的鬢角,讓幾縷髮絲狼狽地貼在臉頰上,唯有那雙眼眸,在火光下依舊亮得驚人,充滿了醫者不肯放棄的執拗。
“好了。”
她打上最後一個結,聲音因煙燻而沙啞。
那名年輕的墨家弟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掙扎著想要站起,卻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端木蓉將他扶起,環顧四周。
入目所及,皆是斷壁殘垣。
通往外界的幾條通道,都已被巨大的落石徹底堵死。
他們被困住了。
“端木先生……我們……”那名弟子眼中流露出絕望。
端木蓉沒有回答,只是抿緊了蒼白的嘴唇。
她已經盡力了。
那批神秘人送來的神藥,讓她從死神手中搶回了上百條性命,可她救得了人,卻救不了這座正在走向毀滅的城。
她可以死,但她不甘心。
她想到了自己未竟的醫道,想到了師父的囑託,也想到了那封信上“城中婦孺,能走則走”的字跡。
那個神秘的贈藥人,究竟是誰?
他有著那般通天的醫術和慈悲的心腸,他此刻,又在哪裡?
“轟隆!”
一聲巨響打斷了她的思緒。
不遠處,一堵被亂石堵塞的牆壁,被一股蠻橫的巨力從外部轟然撞開!
碎石四濺中,七八名手持環首刀的秦兵,獰笑著走了進來。
為首的什長,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他貪婪的目光在醫莊內掃過,當看到衣衫不整、卻難掩絕色風姿的端木蓉時,眼中迸射出淫邪的光芒。
“嘿,頭兒,這裡還有個娘們!”
“看這身段,還是個極品!”
“弟兄們,抓活的!帶回去,咱們好好樂呵樂呵!”
汙言穢語傳來,那名受傷的墨家弟子臉色漲紅,掙扎著將端木蓉護在身後,怒吼道:“無恥秦狗!休想傷害端木先生!”
刀疤什長不屑地冷笑一聲,一腳踹出。
那弟子本就有傷在身,如何抵擋得住,慘叫一聲便被踹飛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昏死過去。
“不自量力。”
刀疤什長吐了口唾沫,一步步向著端木蓉逼近,手中的環首刀在火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光。
“小美人,別怕。跟了爺,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可比守著這堆死人強多了。”
端木蓉緩緩後退,後背抵在了冰冷的石壁上,退無可退。
她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深深的無力與決絕。
她寧願死,也絕不受辱。
她悄然從袖中滑出一柄銀色的手術刀,準備在對方靠近的瞬間,了結自己的性命。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更加劇烈的晃動傳來!
眾人頭頂,那本就佈滿裂紋的巨大頂梁石,在這一次的震動中,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咔嚓——”
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一塊足有磨盤大小、重逾千斤的巨石,從穹頂脫落,帶著毀滅一切的呼嘯,朝著端木蓉所在的位置,當頭砸下!
完了。
這是端木蓉腦海中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
風聲貫耳,死亡的陰影瞬間將她籠罩。
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劇痛與死亡,並未到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她只聽到耳邊傳來一聲沉悶的、彷彿巨物被強行扼住的聲響,緊接著,是幾聲短促而驚恐到極致的慘叫。
發生了甚麼?
端木蓉顫抖著,緩緩睜開了雙眼。
隨即,她便看到了此生此世,都無法忘懷的一幕。
一個高大挺拔的背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她的身前。
那人身著一襲普通的黑色勁裝,卻彷彿撐起了一片天。
他僅僅是伸出了一隻手,一隻骨節分明、乾淨修長的右手,便輕描淡寫地托住了那塊足以將人碾成肉泥的千斤巨石!
巨石與手掌之間,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壁障,任憑那巨石如何沉重,都無法再下壓分毫。
那幾名原本滿臉淫笑的秦兵,此刻正用見鬼了一般的眼神,指著那道身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雙腿抖得如同篩糠。
時間,在這一瞬彷彿靜止。
火光跳躍,映照著那道身影,宛如降臨人間的神只。
那人緩緩回頭,火光勾勒出他英俊得過分的側臉輪廓,嘴角帶著一抹從容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
“端木姑娘,看來我來的,還不算太晚。”
他聲音溫潤,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磅礴力量。
端木蓉的瞳孔,在看清他臉龐的瞬間,驟然收縮!
是……是他?!
那個在藥市中,一語道破她醫道困境的神秘青年!那個在東郡,讓她甘願拜師求教的秦國高官!
江昊!
他怎麼會在這裡?!
在端木蓉陷入巨大震驚的思緒中時,江昊託著巨石的手掌,五指微微發力。
“嗡——”
一股無形的勁氣,從他掌心噴薄而出。
那塊堅硬無比的巨石,發出一聲悶響,竟從內部開始,浮現出蛛網般細密的裂紋!
“咔嚓……嘭!”
下一刻,在所有人駭然欲絕的目光中,千斤巨石,轟然爆碎!
化作了漫天齏粉,簌簌落下。
江昊甚至沒有回頭去看那幾個已經嚇傻了的秦兵,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幾道無形的指風破空而去。
“噗!噗!噗!”
那幾名秦兵的眉心,同時綻開一朵血花,臉上的驚恐表情徹底凝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江昊彷彿只是撣了撣衣角的灰塵,他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依舊處於呆滯狀態的端木蓉身上,臉上露出一抹歉意的微笑。
“抱歉,讓你受驚了。”
端木蓉的腦子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毫髮無損地接下巨石,看著他談笑間滅殺秦兵,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認知。
他是……神仙嗎?
“你……”她嘴唇翕動,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只吐出了一個字。
江昊似乎看穿了她所有的疑惑與震驚,他向前一步,站在她的面前,火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用一種平靜而溫和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足以讓天地變色的話。
“端木姑娘,我來接你了。”
他頓了頓,看著她那雙因震驚而瞪圓的美眸,嘴角的笑意更濃。
“另外,送藥的人,也是我。”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端木蓉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送藥的人……也是他?!
那個擁有通天醫術、能夠煉製出只存在於師父手札構想中神藥的神秘高人……是他?
那個心懷慈悲,不忍城中婦孺慘死,特意留下字條示警的仁善之士……也是他?
一個權傾朝野的秦國高官,一個殺伐果斷的帝國鷹犬,一個實力深不可測、宛如神魔的強者,一個醫道通玄、心懷仁唸的醫者……
這無數個看似矛盾的身份,在這一刻,盡數重疊在了眼前這個男人的身上!
端木蓉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她嬌軀一軟,險些癱倒在地,幸好被江昊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香肩。
感受到手臂上傳來的那股溫暖而有力的支撐,端木蓉的臉頰“騰”地一下紅了,從耳根一直紅到了雪白的脖頸。
她從未與任何男子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
她想要掙脫,卻發現渾身提不起一絲力氣。
之前所有的感激、好奇、敬佩、震撼,在這一刻,盡數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化作一股洶湧的、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滾燙洪流,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理智與矜持。
她痴痴地抬起頭,看著江昊在火光中輪廓分明的堅毅臉龐,看著他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為……為甚麼……要救我?”
江昊扶著她站穩,鬆開了手,負手而立,目光越過她,看向了機關城深處那片更加混亂的戰場。
他的背影,在火光下拉得筆直,彷彿一座巍峨的山嶽,能抵擋世間一切風雨。
“因為,”他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你這樣的醫者,是無價之寶。死在這片廢墟里,太可惜了。”
無價之寶……
端木蓉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的容貌,不是因為她的身份,而是因為她是一名“醫者”。
這一刻,她心中對“秦國高官”的所有刻板印象,被徹底顛覆。
眼前的男人,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醫道引路人,更是她此生所見,最有魅力的男人。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江昊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現實,“我們得走了。”
他轉過身,道:“除了你,我還要帶走一個人。”
“誰?”端木蓉下意識地問道。
江昊的目光,精準地投向了醫莊後方,那條通往墨家核心禁地的密道方向。
“墨家的上一代鉅子,當世最頂尖的機關術大師——班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