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的清風,似乎還帶著那未散盡的舞韻與寒意。
端木蓉帶著滿腹的困惑與那捲價值連城的藥方,匆匆離去。她要去救人,更要去驗證那個男人石破天驚的言論,去親眼看看,那份足以顛覆醫家傳承的藥方,究竟能創造何等奇蹟。
客堂之內,再次恢復了寧靜。
江昊獨自坐在上首,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著身前的紫檀木案几,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聲響。
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庭院中那幾只依舊在花間流連的蝴蝶,眼神裡卻沒了方才的半分溫和,只剩下一種如千年寒冰般的冷靜與漠然。
死志。
他當然能看出來。
在他的【神級洞察術】之下,雪女那看似光鮮亮麗的氣運,實則早已被一團濃郁的、化不開的黑氣所纏繞。那黑氣之中,交織著“悲壯”、“決絕”、“刺殺”乃至“同歸於盡”的命運絲線。
那支舞,跳的不是《白雪》。
跳的是一曲燕趙慷慨之士,一去不復返的悲歌。
只是,這悲歌,在他看來,充滿了愚蠢。
“紫女。”
江昊沒有回頭,只是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堂,淡淡地吐出了兩個字。
話音剛落,一道婀娜的紫色身影,便如同從陰影中走出的魅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堂下。
來人正是紫女。
今日的她,並未穿著昔日紫蘭軒中那般華貴繁複的宮裝,而是換上了一身裁剪得體的暗紫色勁裝。那衣料緊貼著她玲瓏有致的浮凸曲線,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既方便行動,又無損其半分嫵媚。一頭柔順的紫色長髮高高束起,用一根簡單的銀簪固定,讓她整個人少了幾分慵懶的女人味,卻多了幾分身為情報女王的幹練與凌厲。
她那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眸子,此刻再無半分流轉的波光,有的只是對眼前這個男人,最純粹的敬畏與專注。
“大人。”紫女躬身行禮,聲音柔媚,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專業。
“妃雪閣,雪女,高漸離。”江昊的指尖停止了叩擊,語氣平淡地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要知道關於他們的一切。從他們踏入咸陽城開始,見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喝的每一口水,我都要知道。”
他頓了頓,補充道:“動用天機閣所有在咸陽的力量。時限,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
饒是紫女早已習慣了江昊的雷厲風行,聽到這個時限,心中也不由得一凜。
這已經不是在考驗天機閣的能力,而是在檢閱它作為一把尖刀,是否足夠鋒利,是否能做到令行禁止!
“是,大人。”
她沒有問為甚麼,也沒有提任何困難。對於這個男人的命令,她唯一的選擇,就是執行,並且,完美地執行。
紫女再次躬身,隨即身形一晃,便如同一縷紫煙,悄然退出了客堂,消失在了重重院落的陰影之中。
隨著她的離去,一股無形的指令,瞬間透過崑崙別院內那座隱秘的、名為“天機”的中樞,傳達到了咸陽城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平日裡偽裝成酒肆夥計、青樓樂師、街邊貨郎、甚至是官府胥吏的天機閣探子,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同時撥動,悄然運轉起來。
一張針對妃雪閣的、無形的天羅地網,在短短數息之間,便已徹底張開。
江昊則像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緩緩起身,走進了身後的書房。
書房之內,靠牆的位置,擺放著一座巨大的沙盤。
那沙盤之上,並非甚麼山川河流,而是以驚人的精度,復刻了整個咸陽城,乃至城郊百里的地形地貌。大到宮殿城牆,小到街巷溝渠,無一不備,纖毫畢現。
這是天機閣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才繪製出的最高機密。
江昊負手立於沙盤之前,目光在上面緩緩移動,像一尊俯瞰著自己棋盤的神只,等待著棋子的歸位。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書房內,只有他平穩的呼吸聲。
不到一個時辰。
紫女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了書房門口。
她的額角,沁出了一層細密的香汗,顯然方才那番排程,耗費了她極大的心神。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充滿了完成任務後的興奮與成就感。
“大人。”她將一卷剛剛用密語寫就的竹簡,恭敬地呈上,“您要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江昊接過竹簡,緩緩展開。
上面的字跡,依舊帶著紫女特有的娟秀,但內容,卻充滿了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情報。
——“目標高漸離,燕國上卿高赫之子,與故燕太子丹,情同手足。”
——“目標雪女,原為燕國舞姬,與高漸離互為知音,關係親密。”
——“半月前,二人秘密抵達咸陽,入住妃雪閣,對外宣稱高漸離舊傷復發,前來求醫。”
——“三日前,妃雪閣曾秘密接待一夥身份不明之人,經查,皆為昔日燕趙之地的遊俠死士。”
——“據妃雪閣內線密報,這些人,正在研究一份……始皇帝陛下東巡的路線圖與護衛佈防。”
竹簡上的資訊,到此為止。
但這些碎片化的情報,在江昊的眼中,卻瞬間被他腦海中那龐大的資訊庫與前世記憶串聯、重組,最終,構成了一幅清晰無比的、充滿了悲壯與陰謀的畫卷。
為國復仇,為友復仇。
刺王殺駕!
好一齣荊軻刺秦的戲碼,又要在這片土地上重演。
“呵……”
江昊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他隨手將竹簡扔在案上,目光重新落回那巨大的沙盤之上。
他的手指,順著沙盤上那條代表著始皇車駕巡遊的路線,緩緩移動。
“以高漸離的築聲為號,引陛下駐足。”
“以雪女那驚豔絕倫的《白雪》之舞為餌,吸引所有衛士的注意。”
“在舞蹈達到最高潮,所有人精神最鬆懈的那一刻,那些隱藏在人群中的燕趙死士,暴起發難,以血肉之軀,為高漸離創造出那唯一的一剎那空隙。”
“最終,由高漸離這位宗師級高手,發動雷霆一擊,將藏於築中的名劍‘水寒’,送入始皇帝的胸膛。”
江昊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內緩緩迴盪。
他每說一句,一旁紫女的臉色,便蒼白一分。
當江昊說完最後一句時,她那張美豔的臉龐上,已經寫滿了駭然與難以置信。
她驚恐地看著江昊,彷彿在看一個無所不知的鬼神。
天機閣耗盡心力,也只是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可眼前這個男人,僅僅是看著這些零散的情報,便在瞬息之間,將整個刺殺計劃的每一個環節,推演得絲毫不差!
這份智計,這份洞察力,已經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範疇!
“大人……您……您是如何……”她艱澀地開口,聲音都有些顫抖。
江昊沒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在沙盤上,那個代表著始皇車駕可能會駐足聆聽歌舞的地點,輕輕一點。
“計劃很完美,也很悲壯。可惜……”
他嘴角的弧度,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近乎殘忍的譏諷。
“他們將整個計劃的成敗,寄託在了一個最不確定的因素上。”
“那就是……陛下的心情。”
“他們怎麼就敢確定,陛下那一日,就一定會停下車駕?就一定會對一曲歌舞,產生興趣?”
“這不是在謀劃,這是在賭博。用所有人的性命,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江昊緩緩直起身,看著那張被自己推演得清清楚楚的刺殺藍圖,搖了搖頭,語氣裡充滿了上位者對底層掙扎者,那種居高臨下的憐憫與不屑。
“匹夫之勇,愚不可及。”
他轉過身,看著早已被震撼得無以復加的紫女,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卻讓紫女感到靈魂都在戰慄的笑容。
“一個好的棋手,從不將希望寄託於運氣。”
他伸出手,輕輕地,將沙盤上那枚代表著“高漸離”的棋子,從原有的位置上拿起,放在了自己的手心。
“更不會……容許棋盤上,有不聽話的棋子,自己亂動。”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而熾熱,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佔有慾。
“既然他們想演一出大戲,那我不介意,幫他們改一改劇本。”
他鋪開一張空白的竹簡,提起筆,在那枚代表“高漸離”的棋子旁邊,寫下了兩個字。
“衛莊。”
隨即,他又在另一邊,寫下了另一個名字。
“蓋聶。”
他看著這三個名字,嘴角的笑容愈發玩味。
“我不僅要他們失敗。”
“我還要,把他們,連同他們身上那份屬於燕國的氣運,那份不屈的死志,全都變成……我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