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江府之內,燈火闌珊。
白日裡建立“天機閣”所帶來的震撼,餘波仍在紫女的心中激盪不休。她遣退了所有侍女,獨自一人在房中枯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最終,她緩緩起身,走向了那面光可鑑人的銅鏡。
鏡中的女子,容顏絕代,身段婀娜,一雙紫色的美眸曾讓無數王公貴族為之沉醉。
但此刻,那雙眸子裡,卻是一片死寂,再無半分光彩。
她褪去了那身標誌性的紫色華服,換上了一襲素白的長裙,洗盡鉛華,未施粉黛。那張本就絕美的臉龐,在燭光下更顯蒼白,卻也多了一份令人心碎的悽美。
她要去履行她的承諾了。
為了保全韓非的學說,為了讓流沙的弟兄們有一條活路,她早已做好了付出一切的準備。
身體,尊嚴,乃至靈魂。
……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江昊正臨窗而立,負手望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明月,似乎在思索著甚麼。
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紫女身上,平靜無波。
“我來履行承諾。”
紫女的聲音很輕,也很穩,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她走到書房中央,盈盈一拜,便準備褪下那本就單薄的衣衫。
她的心,早已是一片冰冷的死灰。
然而,江昊卻並未如她預想中那般,露出一個勝利者該有的、充滿侵略性的目光。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她,淡淡道:“坐。”
紫女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她抬起頭,那雙死寂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困惑。
“君上……”
“我說了,坐。”江昊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江昊,還沒到需要靠強迫一個女人,來彰顯自己權勢的地步。”
紫女的心,猛地一顫。
她有些茫然地依言在客座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如同一尊精緻卻無魂的人偶。
她不明白,這個男人究竟想做甚麼。
江昊沒有再看她,而是轉身從一個暗格中,取出了一個古樸的木製靈位,以及一壺早已溫好的酒。
他走到書房的角落,將靈位端正地擺放在一張小几上。
紫女的目光,下意識地跟了過去。
當她看清那靈位上用篆文鐫刻的四個字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住!
【故韓公子非之位】
那個名字,像是一根最鋒利的針,毫無徵兆地刺入了她早已麻木的心臟最深處!
關於紫蘭軒的歌舞,關於新鄭的夜色,關於那個意氣風發、指點江山,說要建立一個全新韓國的九公子……
所有被她強行壓抑、封存的記憶,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湧上心頭!
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江昊沒有理會她的失態,只是自顧自地斟了滿滿兩杯酒。
一杯,他遞到了紫女的面前。
另一杯,他端在手中,緩步走到靈位前,將杯中清冽的酒液,盡數灑在了地上。
動作沉穩,神情肅穆。
“我敬他。”
江昊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響起,清晰而有力。
“敬他明知此行必死,卻依舊敢孤身入秦,只為心中那份存韓的執念。這份骨氣,天下少有。”
紫女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燭光下顯得稜角分明的側臉,大腦一片空白。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羞辱,玩弄,肆意的佔有……
卻唯獨沒有想過,這個一手將韓非逼上絕路的男人,會在這裡,為韓非設下一個靈位,並用“敬他”二字,給予其最高的評價。
這份突如其來的尊重,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撬開了她用冷漠和絕望構築的堅固心防。
“你……”她想說些甚麼,喉嚨卻像是被甚麼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唯有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
“哭吧。”江昊沒有回頭,“為故人而哭,不丟人。”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給了她足夠的時間去宣洩。
許久,當紫女的抽泣聲漸漸平息,江昊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彷彿帶著一種能剖析世間萬物的魔力。
“你知道,他為甚麼會敗嗎?”
紫女抬起朦朧的淚眼,不解地望著他。
“他很有才華,他的法、術、勢,是真正的強國之學。”江昊的語氣,像是在與一個老友談論天下大勢,“但他錯就錯在,他生在了韓國,他是一個王室公子。”
“他的眼界,從一開始,就被那座名為‘新鄭’的牢籠給困住了。他想的,是如何讓韓國這艘早已千瘡百孔的破船,在驚濤駭浪中苟延殘喘,而不是如何打造一艘能征服整片大海的鉅艦。”
“他的理想,太小了。”
江昊轉過身,深邃的目光,直視著紫女的內心。
“他想用‘術’去修補一個早已腐朽的根基,卻沒看透,這天下大勢,早已不是修修補補就能解決的。唯一的路,是將其徹底推倒,砸碎,然後在一片廢墟之上,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真正統一、真正強大的不朽秩序!”
“這條路,會更血腥,更霸道,更不近人情。”
江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但,也唯有這條路,才能終結這數百年的戰亂,才能讓這片土地上,再無第二個韓國,再無第二個亡國公子韓非!”
紫女聽得心神搖曳,嬌軀輕顫。
她徹底呆住了。
她發現,眼前這個男人,不僅理解韓非,甚至比韓非自己,看得更遠,更透徹!
他要做的事情,竟像是韓非理想的一個更宏大、更冷酷、也更可能實現的……究極版本!
她本以為,自己獻身的是一個霸道的梟雄,一個勝利的征服者。
可此刻她才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位有著吞天之志,要將整個時代都踩在腳下的……開創者!
韓非所不具備的實力、手段、根基、乃至那份敢於砸碎一切的魄力……
這個男人,全都有!
她看著江昊的側臉,看著他眼中那彷彿燃燒著整個天下的野心之火,她的心,第一次亂了。
那份為故主犧牲的悲壯,悄然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名為“希望”與“崇拜”的火焰,正在她死寂的心田中,重新燃起。
或許……
或許,這個男人,真的能完成韓非窮盡一生都未能完成的夙願。
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
“你……”
紫女第一次主動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
“你……真的能做到嗎?”
江昊回過頭,迎上她那雙充滿了期盼、迷茫與敬畏的紫色美眸,嘴角微微上揚,眼中是無與倫比的自信與從容。
“看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