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四日,聯軍獅城總部。
卡特上校的第五叢林師在過去六週裡損失了超過三分之一的兵力,接近一半。
他自從四月登陸以來就沒見過哪個師級單位能在旱季攻勢中把減員率控到這個份上還繼續執行作戰任務。
他把傷亡統計、武器損耗報告和兵力補充預測表整理成一份三十五頁的報告,在十二月第三週交到了哈里斯手裡。
報告的核心結論只有一句話,“終結者行動的代價已遠超預期,繼續進攻可能導致不可承受的損失。”
那意思就是再打下去已經沒有意思了。
哈里斯在辦公室裡,當著卡特的面看完了報告。
面無表情的把它丟在桌上,“卡特,我已經向華府報告了,我們正在贏得這場戰爭,收起你的那些悲觀論調,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卡特沒有坐下。
他站在哈里斯桌前,軍服上還帶著從前線帶回來的泥點子,袖口還沾著血跡。
那不是他自己的,是他師裡一個年輕中尉的。
那個中尉昨天在巴里託河對岸試圖把重傷員拖回安全區,還沒跑出幾步就被機槍子彈打中了頭盔。
“將軍,華府在地球另一邊。他們喝著茶,談論著天氣是否影響旅行。而我們在婆羅洲的叢林裡,每天遭受著難以預料的損失,我們正行走在輸的道路上。你作為指揮官,居然看不見?”
卡特是憤怒了,他甚麼話都敢說。
哈里斯沉著臉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獅城修剪整齊的草坪和白色拱廊,陽光照在棕櫚樹上,一切看起來安寧而有序。
他背對著卡特,沉默了片刻,壓住自己想發火的心情。
“卡特,”哈里斯的聲音都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指揮官對下屬的公事腔調,更像是一個疲憊的人在跟另一個疲憊的人說話。
“你認為我還能做甚麼?我能把整支第五叢林師從火線上撤下來嗎?不能。所有人,包括我們在內,都已經壓上了全部砝碼。”
卡特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華府已經做出了決定,他們不容忍失敗,特別是在半島戰爭沒有勝利的情況下。為了阻止失敗,他們願意動用一切手段。”哈里斯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卡特,你期盼的事情不會太遠了,或許很快你就能回到家鄉,在自己臥室安然入睡。”
說到這裡,哈里斯看著卡特更加疑惑的眼神,聲音壓得更低,“他們準備在這裡使用大殺器,就是曾經對付日本的那種,這次準備了五個,已經初步獲得了批准。”
“甚麼?”卡特睜大了眼睛,卻再發不出聲音。
大殺器?還五個?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住了。
窗外的棕櫚樹葉在風中輕輕搖曳,陽光照在卡特臉上,但他的表情像被凍住了一樣。
嘴微張,眉頭從擰緊到逐漸鬆開,彷彿正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但思路還無法跟上來。
“五個?!”卡特的聲音很低的重複,“他們瘋了。”
“也許,”哈里斯聳聳肩,無所謂地說道,“但命令已經在路上了,他們要讓這裡永遠沉寂。讓全世界的國家都看著——挑戰米國權威的下場。哪怕在這裡甚麼也得不到,哪怕損失也收不回,他們也要大幹一場。”
卡特站在那裡,手心冰涼。
他的腦子裡閃過很多東西,巴里託河彎道的泥濘戰壕,那個昨天被打穿頭盔的中尉。
五個月前他在聯軍會議上指著山田鼻子痛斥他搞“清理”的那些記錄,還有被日軍燒成灰燼的那些村莊。這些畫面還沒來得及在他腦海裡依次定格,就被五個閃光的蘑菇雲全部覆蓋了。
比起大殺器,小日子的那些卑鄙行徑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難怪沒人願意去阻止這天天發生的事情,在那些大人物的眼裡,萬里之外的人頭,都和螞蟻沒有甚麼區別,踩了也就踩了。
如今,命令已經開始行動了。
這一定是透過太平洋艦隊轉運到關島部署的。
五枚戰略武器,每一枚比廣島那枚更大。他們不是要打贏戰爭,他們是要抹掉這場戰爭。
婆羅洲是殺雞儆猴的那隻雞而已。
卡特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向哈里斯敬了一個軍禮,轉身走出辦公室。他的腳步在走廊裡迴響,越來越快。
他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筆尖把紙戳破了兩個洞。
“這個世界瘋了。上層的瘋子們已經惱羞成怒,徹底放開自我了。他們不再受道德和法律的約束——他們真正走入魔道了。”
只是他們覺得萬無一失的訊息,第一時間就有外人知道。
坤甸婆羅洲軍總指揮部。
正在和趙寒星商討後續戰情的許三,在接到一封古怪的加密電報後,獨自來到了一個房間裡。
而且,拉上了窗簾,門從裡面反鎖,屋裡開始煙霧瀰漫。
桌上放著一封從米國來的密電,這是薩拉秘密用暗線傳遞的情報,措辭簡短而冰冷:大殺器正在準備中,五枚。建議想好後路,或撤離婆羅洲。
這封電報的譯文只有他一個人掌握,任何別人都看不懂。
他把自己關了一天一夜。
他在想甚麼,沒有人知道。
趙寒星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沒有敲門。從他收到電報後,那張陰沉而緊張的臉,就知道一定碰到了甚麼大事。
而他不告訴自己,必然有著不能說的原因。
許三在思考甚麼?
他在反省自己,也在權衡利弊。
一直以來,他在婆羅洲建國的心思都在積累、增加。
而放棄自己強大的武力,讓部下門用普通的身體去拼,去打,是有著深層次的想法的。
婆羅洲的土著人口,一直是他的心病,但無論如何,不能在華夏人手裡用太過激烈的手段。
可就在這時,米國人送來了神助攻。
他們聯絡周邊國家,對婆羅洲進行了登陸作戰,進行了地面大規模的推進。
不得不說,初期的許三是內心狂喜的。
他一直以來做的準備就是防著這一天,他一直做的事情,也在慢慢的挑逗米國人的傲慢情緒。
計算到了米國人在這裡的區域控制是無法割捨的,也不斷計算米國人對戰爭的承受力。
許三去打小鬼子,打爪哇軍,但打米軍和英軍少點,就是想讓他們再打打。
他不在乎婆羅洲被打得稀爛,其實這裡也沒有太多值得保護的,他在乎的是,最後會不會是一個乾淨的婆羅洲。
在近一年的戰鬥中,土著人口減少已經有一百多萬,這些人都是死在文明世界的國家手上。
當然還有一些特殊的土著刺頭,許三果斷命令黃漢生將他們清除。
包括一些米軍或者爪哇想策反的土著們,黃漢生執行得毫不猶豫。
一切都朝著他預想的方向發展,雖然犧牲了很多戰士,但一個這麼大的事業,必不可少的要犧牲一些人。
只是今天,聽到了米國準備用大殺器的訊息,他開始沉默了。
假如有五朵蘑菇雲在婆羅洲綻開,那他的一切努力就要付諸東流了。
開過蘑菇雲的婆羅洲還能有甚麼吸引力?還怎麼住人?
米國人絕對不會好心的將他們的大殺器丟在沒有人煙的密林裡去的。
許三決定出來阻止這件事情了,絕對不能發生。
從1945年開始,策劃和經營,到現在接近十年之久,在接收果實的時候豈容別人來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