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貢點了點頭。
他帶著隊伍從紅樹林的氣根間穿過去,泥水沒到膝蓋,蚊蟲成團地撲打在臉上,每一步都要踩穩才不會陷進深過腰的淤泥。
他們用了將近一小時才走出這一段沼澤地,到達伏擊位置。
沒有一個隊員發出聲音。
卡車在下午兩點出現。
聲音先到——柴油引擎的悶響從叢林中傳來,然後是樹冠上驚飛的鳥群。
兩輛卡車沿著土路緩緩駛來,車身上還塗著日軍的旭日標記。
李詩羽等到第一輛卡車完全進入伏擊圈,舉起手。
阿貢趴在他旁邊,手指緊緊攥著刀柄。
他看到了卡車上那些穿著卡其色軍服的人影,看到了他們步槍上的刺刀在陽光下反光。
他想起了族長倒在棕櫚葉上的樣子,想起了嬸嬸被拖到空地上時的尖叫,想起了弟弟從泥水裡抬起頭時那種已經不會哭的聲音。
李詩羽的手落下。
機槍從路兩側同時開火。
子彈將第一輛卡車的駕駛室打成了篩子,擋風玻璃碎裂飛濺。
卡車失控撞向路邊的大樹,車廂裡的日軍士兵被甩出去,有的摔在地上還沒爬起來就被子彈擊中,留下一具具蜷曲的身體。
第二輛卡車試圖倒車,但路太窄,車尾撞進了灌木叢,輪子打滑,甩起泥漿。
阿貢從水椰後面衝出去。
他跑得很快——達雅克獵人在叢林中跑動的速度超出常人的判斷。
他衝到了卡車後面,一個日軍士兵從車廂裡跳下來,步槍還沒來得及舉起來,阿貢的刀已經砍進了他的脖子。
刀鋒從側面切入,切斷頸動脈和氣管,血噴出來濺了阿貢滿臉。
那名日軍士兵倒在地上。
他的眼睛還睜著,嘴裡湧出血沫。
阿貢拔出刀,低頭看了他一眼,胸口劇烈起伏。
然後他又衝向了下一個。
戰鬥持續了八分鐘。
十二名日軍全部被擊斃。
李詩羽的隊員無人犧牲,只是傷了四人。
阿貢蹲在那名被他殺死的日軍士兵旁邊,看著他死去的臉。
這個士兵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臉上有青春痘的痕跡。
如果是在別的地方看到這個人,阿貢可能不會多看一眼。
但他知道這個人手上沾著他鄰居的血,沾著他堂妹的血。
李詩羽走到他身邊,“第一次殺人?”
阿貢點了點頭。
李詩羽蹲下來,他把旁邊地上一枚還發燙的彈殼踢開,開口說道,“記住,殺幾個敵人不會讓你的家人活過來。但等你殺夠一百個,這群畜生就不敢再來了。”
阿貢把刀刃上的血跡在褲腿上擦乾淨,站起來。
“一百個。”他說道,不是提問,是確認一個數字。
李詩羽沒有再說甚麼。
他招了招手讓隊伍重新集結,“分兩個人,將傷員送到後方去,其餘人繼續任務。”
“隊長,我沒事的,只是破了點皮,再打幾仗沒問題的。”一個隊員立即舉手說道。
“我也沒問題......”
四個人裡有兩個不想走,另外兩個傷到腿,影響行動就沒有說話。
李詩羽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來得及,你們先到後方野戰醫院處理一下,醫生說沒問題,你們再趕過來,下次任務沒這麼快,來得及的。”
然後一隊人在路邊對著那張地圖再核對了一遍下一個伏擊點的位置,然後分成兩隊各自離去。
坤甸地下醫院。
沈青苗在手術室外面的走廊裡碰到了一名米軍戰俘。
他是被許三空襲之後第一批送過來的聯軍傷員之一,雙腿在地雷爆炸時被彈片打穿,被俘時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昏了過去。
沈青苗給他清創、止血、縫合,花了將近三小時。
醫院缺少繃帶,這名米軍傷兵的繃帶是她用舊床單撕成條、在沸水裡煮過之後替代的。
三天後,他醒了。
沈青苗查房經過他病床邊時,他正試著用英語跟旁邊的傷兵說話。
“你是醫生嗎?”他用生硬的馬來語問。
“是的。”沈青苗用英語回答。
“我的腿保住了嗎?”
沈青苗看了看他的腿。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但肌肉組織的損傷程度決定了他這輩子走路都會跛。
“保住了,但走路會跛。”
沉默了片刻。
“我家在佐治亞州有個農場,我的父親一直希望我在家種地,可我卻不願意。”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現在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種地。”
沈青苗沒有安慰他。
她拿起床頭病歷,用鋼筆寫了幾行字,把今天的換藥時間和用藥量標註在上面。
年輕的米軍士兵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動作很慢,沒有用力,像是怕冒犯。
“醫生!”
“甚麼?”
“上帝能看到這裡嗎?”
沈青苗停住筆,低頭看著他那張還沒有完全從失血中恢復過來的瘦削麵容。
“我們這裡主要信真主和佛祖。”她說道。
年輕人半裝著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要向誰祈禱了。
沈青苗把病歷插回床尾,轉身收拾推車,推車出了病房。
病歷上這個人的名字是:傑克
當天晚上,她在日記本里寫道:傑克·湯普森,米軍下士。
婆羅洲軍隊是仁慈的,在自己藥品緊急的時候,還願意救治一個敵人計程車兵。
實際這是許三的命令,戰場上兩種士兵,俘虜的兩種士兵不能殺,那就是英國和米國的。
這兩個國家太過強大,婆羅洲島將來要想按照預定的軌跡發展,怎麼都繞不開這兩個國家。
所以,戰俘將來也是一個籌碼。
這並不是完全的畏懼強權,而是一種生存的妥協,當你沒有碾壓一切的能力時,就需要方方面面的考慮周到。
這次戰爭在許三眼裡,他有著不同的解讀。
如何打,他都有著緊密的考量,比如這次空襲他為甚麼不去炸敵人的航母和艦隊?
在大眾的眼裡,聯軍是婆羅洲軍的直接敵人。
但在許三眼裡,聯軍也是一把握在敵人手裡的雕刻刀。
他們正在按照許三的意思,仔細的雕琢婆羅洲島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