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洛克菲大廈，五十三層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旁坐著十二個人，都是洛克菲家族信託委員會的成員，平均年齡超過六十歲。
厚重的胡桃木牆面，皮製座椅，空氣中雪茄和舊錢般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許三坐在桌子的一端，戴維德·洛克菲勒坐在另一端。
兩人之間不只隔著二十英尺，還有一百年的歷史底蘊。
“根據我們的勘探報告。”戴維德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米德蘭盆地B-7區塊，確認可開採儲量九千四百萬桶。沃夫坎普地區W-3區塊，一億六千萬桶。德拉瓦盆地D-5區塊，九千三百萬桶。總計，三億四千七百萬桶。當然，這是保守估計。”
有人輕輕吹了聲口哨，這是因為一份鉅額收益而興奮。
“但問題在於開採難度。”戴維德繼續說，示意助手分發報告，“這三個區塊都屬於深層油田，深度在4000米到6000米之間。當前的開採技術，成本比常規油田高出百分之四十。而且需要大量深層特種裝置，這些裝置目前主要控制在……”
他看向許三：“控制在少數幾家公司手裡。”
許三沒有接話。
他翻看著報告，資料詳實，圖表專業，結論明確：石油很多，但挖出來很貴。
“許先生當初提出每桶一美元的價格。”說話的是委員會最年長的成員，勞倫斯·洛克菲，戴維德的叔父，聲音沙啞但有力，“基於常規油田的開採成本，這價格合理。但基於現在的實際情況……”
“您覺得多少合理？”許三放下報告。
勞倫斯看向戴維德，戴維德點頭：“家族會議討論後，我們提議另一種方案。不是一次性買斷，是分成購買。”
“具體一點？”許三點頭示意。
戴維德示意財務顧問發言。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站起來：“我們提議以成本價的六成，即每桶六十美分，支付首批款項。但只支付儲量的一半，即一億七千三百五十萬桶的百分之六十，約合一億美元。剩餘儲量，我們以油田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作為交換，您將享有這些油田未來二十年淨利潤的百分之二十分紅。”
許三快速心算，一億現金，加上長期分紅。聽起來不錯，但有個問題就是時間。
“合同期限是多少？”他再次問道。
“二十年。”財務顧問說，“或者到油田枯竭為止，以先到者為準。”
許三向後靠在椅背上。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看著他。
“抱歉，我需要考慮一下。”他最終說。
“當然。”戴維德點頭，“但我們希望在一週內有答覆，勘探團隊和裝置租賃都需要提前安排。”
會議結束。
許三沒有留下寒暄，直接乘電梯下樓。
在司機送他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
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二十年的分紅。
如果一切順利，這可能是比一次性買斷更划算的交易。
但“如果”這個詞太大了。
他想起那些未來即將要發生的事情年，半島戰爭爆發；1951年，米國宣佈全國進入緊急狀態；1953年，停戰，但局勢持續緊張。
在那樣的背景下，一個華裔持有美國油田的股份，無疑會成為靶子。
更何況，合同要到二十年後，以他先知般的眼光，如果拿到了現金，幹甚麼不比那點類似利息的錢來得多？那裡需要在乎這麼點小恩小費呢？
所以，對他最終要的就是現金，大量的、可自由支配的現金。
南洋的佈局，電子廠的建設，醫藥廠的裝置採購，還有那些從日本箱子裡取出的技術需要消化，所有這些都需要錢。
長期分紅解決不了眼前的資金需求，反而是一個雞肋行為。
回到別墅時，唐令儀正在書房對賬。
桌上攤著幾十份檔案，一個小巧的象牙算盤被她撥得飛起，噼裡啪啦的，五根纖細白皙的手指如同彈古箏一般，讓人眼花繚亂。
許三走到了她的跟前，才被她發覺，抬頭問道，“怎麼樣？”
許三脫下外套，把會議內容簡述了一遍。
唐令儀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一億美元現金，加上百分之二十的分紅。從財務角度，這比一次性買斷，對我們可能更有利。”
“但需要二十年，時間成本太高了。”
“或許我們的收益可以翻倍呢，你可別忘了油價一直在上漲。三哥，你是在擔心甚麼嗎？”唐令儀說完，意識到這麼淺顯的問題許三肯定知道。
許三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街道上，車流如織，紐約的繁華彷彿永不落幕。
“我擔心變數，二十年的時間，甚麼都可能發生。”
唐令儀瞪著大眼睛看著他，透著好奇，那表情就好像在說，“比如？”
許三轉身看到她的模樣，微微一笑，“比如政治。”
“小日子和米國開戰後，他們對小日子在這裡的很多資本可沒有手下留情，就拿我們之前購買的那兩個小島，之前的戶主也是小日子的。”
“令儀，我們是華人。即使你有米國國籍，即使我們做慈善、捐土地，在某些人眼裡，我們還是外人。洛克菲家族願意合作，是因為我們帶來了利益。但如果有一天，利益消失，或者更大的利益出現……”
他沒說完，但唐令儀懂了。
她在美國這些年，深知種族和文化的隱形壁壘，要知道，排華法案也才過去區區兩三年而已。
許三最近的高調，已經引起了很多關注，這樣做當然不是為裝逼，更多的是讓華人的身份走向外界，讓這個社會慢慢適應他們成為上層的事實。
“那你想怎麼做？”
“賣掉。”許三說，“全部賣掉，換成現金，然後離開石油行業。”
“賣給誰？洛克菲勒家族已經提出了他們的方案。”
“不賣給他們。”許三走回桌前，拿起一張紙，寫下幾個名字，“賣給喬治家族。”
唐令儀皺眉：“喬治家族主要做房地產和金融，沒有石油開採經驗。”
“但他們有錢，有關係，而且……”許三頓了頓，“他們非常想要進入能源領域，我之前在喬治兒子的趴體上，和他們談論過，他們對能源有著急迫的需求，而我曾答應過幫助他們。”
“原來你早有打算，那價格呢？洛克菲的出價已經考慮了開採難度，喬治家族可能出得更低。”
“我要賣的不是整個油田，而是洛克菲給我們分成收益。”許三說道，“我要賣的是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而且，還有周邊的土地。一起打包，按現在地價的八成，快速交易，現金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