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2月23號,大年初七,日頭正盛時已過正午。燕京的風裹著乾冷的氣息,掠過長安街的老槐樹,樹梢還沾著未化盡的殘雪,氣象臺播報的實時氣溫是4℃——不算刺骨,卻也帶著北方冬日獨有的凜冽,吸一口進肺裡,都透著清寒。
這是改革開放第十年,交通遠沒有後來那般便捷。從南昌到燕京,若走公路,全程都是坑窪不平的國道與省道,沒有一寸高速公路,盤山路段多,車況也參差不齊,尋常客車要走整整三天兩夜,顛簸得人骨頭都快散架。
即便坐火車,也要輾轉換乘,耗上兩天時間,擁擠的車廂裡,煤煙味、泡麵味、汗味混雜在一起,苦不堪言。
李默然深諳這份不便,臨走前,他把自己的路虎車留給了陳虹,讓她安心開回去,自己則選了最省時的方式——從南昌坐飛機直飛燕京。
燕京首都機場,水泥地面被擦得乾淨發亮,牆上掛著紅色的宣傳標語,廣播裡播放著舒緩的民樂,聲音帶著些許老舊喇叭的沙啞。
來往的行人不算多,大多穿著深色的棉襖、軍大衣,或是半舊的呢子大衣,揹著帆布包或人造革提包,步履匆匆間,都帶著年後返程的疲憊與期許。
李默然稍作了偽裝:一頂藏青色的鴨舌帽壓得略低,遮住了大半張臉,深灰色的羊毛圍巾繞了兩圈,遮住了下頜線,身上穿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款式簡單大方,不顯張揚,手裡拖著一個行李箱。
他刻意放慢了腳步,低著頭,順著人流往外走,往來的人即便覺得這個年輕人身形挺拔、氣質出眾,也沒人能認出,這個拖著行李箱的普通青年,竟是當下紅遍大江南北的電影明星。
畢竟,這年代沒有智慧手機,沒有隨處可見的攝像頭,明星的曝光度遠不如後來,大多隻停留在電影海報、電視螢幕和報紙上,褪去熒幕上的光環,換上便裝,行走在人群中,與尋常人也並無二致。
“默然~這裡!這裡!”
清脆又帶著幾分雀躍的聲音從機場出口處傳來,穿透了嘈雜的人聲。
李默然猛地抬頭,循著聲音望去,只見陳小旭和張麗正站在出口的顯眼位置,使勁朝著他揮手。
陳小旭穿了一件鵝黃色的棉襖,領口和袖口繡著細碎的花紋,襯得她那張本就白皙清秀的臉蛋,更添了幾分嬌俏,粉色的圍巾鬆鬆地搭在肩上,馬尾辮隨著揮手的動作輕輕晃動。
張麗則穿了一件藏藍色的呢子大衣,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氣質沉穩幹練,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手裡還提著一個暖水瓶——想來是特意給李默然裝的熱水,怕他剛下飛機著涼。
李默然眼底瞬間染上笑意,臉上的疲憊也消散了大半,他加快腳步,朝著兩人走了過去,行李箱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輕響。
“小旭、麗姐!”他摘下鴨舌帽,順手拂了拂額前的碎髮,語氣輕快,“說真的,我還以為燕京得多冷呢,沒想到這會兒倒還好,比溫州暖和多了!”
溫州的冬天,是那種深入骨髓的溼冷,沒有暖氣,即便裹得再厚,也能感覺到寒氣順著衣縫往骨頭縫裡鑽,凍得人手腳發麻;而燕京的冷,是乾冷,只要曬著太陽,就能感覺到暖意,倒也不算難熬。
陳小旭笑著走上前,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指尖觸到他羽絨服上的暖意,忍不住輕輕晃了晃:“你可別大意,現在是中午,日頭最足,氣溫才上來的,等早上和晚上,溫度能降到零下呢,晝夜溫差大得很,一不小心就容易感冒。”
她說著,又指了指不遠處停著的一輛黑色賓士,“走吧,我們上車,外面風大。”
那輛賓士,還是兩年前李默然在香江買的,後來便把車留給了陳小旭和張麗,讓她們在燕京出行方便些。
1988年的燕京街頭,私家車寥寥無幾,大多是公車和腳踏車,這輛黑色的賓士,停在路邊,格外惹眼,車身被擦得鋥亮,看不出半點歲月的痕跡,顯然,兩人平日裡看得極為愛惜。
幾人快步走到車邊,張麗主動拉開駕駛座的車門,熟練地坐了進去——這兩年,一直都是張麗開車,她性子沉穩,手腳麻利,開車也格外穩當。
陳小旭則拉著李默然,坐進了副駕駛旁邊的座位,順手把暖水瓶遞了過去:“默然,喝點熱水,剛下飛機,肯定渴了。”
李默然接過暖水瓶,擰開蓋子,一股溫熱的水汽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茶香,他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渾身都舒服了不少,他笑著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正好渴了。”
車子緩緩啟動,駛離機場,朝著市區的方向開去。
窗外的風景緩緩向後倒退,路邊的老胡同錯落有致,灰牆黛瓦,偶爾能看到衚衕口掛著的紅燈籠,還殘留著過年的氣息;路上的腳踏車流穿梭不息,叮鈴鈴的車鈴聲此起彼伏,偶爾有幾輛公交車駛過,車身上印著模糊的線路編號,還有穿著軍大衣的行人,慢悠悠地走在路邊,透著老燕京獨有的煙火氣。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輕微的轟鳴聲,張麗握著方向盤,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語氣溫和:“小然,你這次打算在燕京待多久?”
李默然靠在座椅上,輕輕揉了揉眉心,語氣平緩:“大概待到元宵過後吧,等過完節,就得上香江去,那邊還有一部電影要籌備,時間挺緊張的。”
難得有清閒的時候,這次能在燕京待上十天半個月,也算是難得的放鬆。
“元宵過後?”陳小旭眼睛一亮,臉上瞬間露出俏皮的笑容,轉頭看著李默然,語氣帶著幾分雀躍,“那豈不是說,你能陪我整整十天了?”
看著她眼底的歡喜,李默然忍不住笑了,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你這丫頭,就知道玩。對了,你們這段時間,沒有工作安排嗎?不用拍戲、不用跑活動?”
不等陳小旭開口,張麗便笑著接過了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寵溺:“小旭,你忘了?後天我們還要去央視,為即將播出的《家春秋》做宣傳呢,要錄訪談、拍宣傳海報,一整天都得耗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