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7月10日,晨曦穿透臺北市信義路的濃密榕樹,在飛蝶唱片公司的玻璃幕牆上投下斑駁光影。
辦公區裡,空調的冷風混著油墨印刷宣傳單的氣味瀰漫,職員們低頭忙碌的身影被陽光拉得修長,卻都難掩一絲刻意壓抑的亢奮——所有人都在等著一個人的歸來。
總經理辦公室的門虛掩著,磨砂玻璃後映出三道挺拔的身影。
吳褚楚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菸,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演唱會資料包表,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昨晚李默然在新馬泰的收官場圓滿落幕,場場爆滿,華納那邊傳來訊息,他的專機大概下午兩點落地臺北松山機場。”
他頓了頓,將報表往前推了推,抬眼看向站在對面的兩位副總:“陳副總、彭副總,還有各部門主管,都把弦繃緊些。李默然現在的人氣不用我多說,這次回來要接連趕三場板橋第一運動場的演唱會,行程排得極滿,你們務必把接待和籌備工作做細,不能讓他有半分不舒服。”
辦公室外的職員們早已聞聲聚攏在門口,聞言齊聲應道:“收到,吳總!”聲音裡滿是雀躍與鄭重。
現在的臺灣樂壇,李默然的名字就像一劑強心針,只要沾染上他的熱度,似乎就能分到一杯滾燙的紅利,飛蝶唱片上下自然都對這次合作機會格外看重。
待職員們散去,副總陳大利上前一步,目光裡帶著幾分急切:“吳總,既然李默然這次行程這麼密集,我們是不是可以趁這個機會,試著跟他談一談長期合作?比如,為他量身打造幾張國語專輯。”
他的話音剛落,另一位副總彭果華便皺起了眉,當即反駁:“我不建議冒這個險。陳副總,你忘了上次我們籌備板橋演唱會加場的事了?半天時間,三場三萬人的門票就被搶售一空,我們本來計劃再加三場,結果文化局那邊直接駁回了申請,理由都沒給全。”
彭果華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語氣裡滿是惋惜:“當局現在明擺著不肯讓他在臺灣過度曝光,不然以他的人氣,別說加三場,就算再加到五六場,門票照樣能賣光。”
“要知道,這可是三萬人的大場次啊,比鄧莉軍小姐在中華體育館的場次規模還大——鄧小姐那邊最多也就一萬二千人的容量,撐死了也達不到這個體量。”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彭果華說的是事實,李默然的人氣在臺灣早已突破了圈層,上到白髮蒼蒼的老人,下到懵懂的學生,都能哼上幾句他的歌。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的一舉一動都備受當局關注,尤其是此前他曾前往內地慰問部隊的經歷,更是讓文化局對他多了幾分忌憚,這也是飛蝶唱片在推進合作時最大的阻礙。
吳褚楚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沉吟片刻後看向陳大利:“老彭的顧慮有道理,不過你既然提出這個想法,肯定有你的考量,先說說你的看法。”
陳大利鬆了口氣,連忙說道:“吳總,我當然知道當局的態度是個難題。但文化局不肯批加場,核心原因就是他之前去內地的經歷。可時間是最好的稀釋劑,能讓人忘掉很多東西。我們不一定非要一步到位談長期合作,不如先試探一下——就合作一張專輯,看看文化局的反應。”
他眼神篤定,繼續分析:“如果這張專輯能順利發行,並且銷量不錯,文化局那邊要是默許了,說明他們的態度在鬆動,我們再趁機推進深入合作。”
“就算不成,我們也沒損失太多,權當是探路了。而且,以李默然現在的號召力,只要能合作,賺錢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賺錢”兩個字剛出口,一直沉默的財務主管楊宇便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走上前來,手裡拿著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財務報表:“吳總,陳副總的想法我同意。我算過一筆賬,你們可以參考一下。”
他將報表攤開在桌面上,指著上面的數字逐一解釋:“李默然這次臺灣演唱會的門票分為三個檔位,分別是500、600、800臺幣,換算成人民幣的話,大概是115元、140元、185元,平均下來每張門票140元。三場演唱會,每場三萬人,總票房就是1260萬人民幣。”
“這裡面,李默然個人拿走300萬,他簽約的香江華納唱片分走300萬,我們公司能拿到660萬。扣除場地租賃、音響裝置、安保人員、宣傳推廣這些雜七雜八的費用,最後算下來,我們的純利潤能有400萬人民幣。”
楊宇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吳總,這筆400萬的純利潤,比我們飛蝶唱片成立這五年來的淨利潤總和還要多。”
“嘶——”吳褚楚倒吸了一口涼氣,指尖的香菸差點掉落在桌上。他從業多年,見過不少爆火的歌手,但能在短短三場演唱會里帶來這麼高利潤的,李默然還是第一個。
他拿起報表反覆翻看,眼神裡的猶豫漸漸消散。
“你說的有道理。”吳褚楚放下報表,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我們公司這些年確實不容易。早期靠蘇蕊、蔡秦這兩位歌手撐著,也只能勉強維持收支平衡。”
“這兩年黃英英、王紙蕾加盟後,才算稍微有了點盈利,但始終沒甚麼大的突破。如果能跟李默然合作成功,確實能讓公司更上一個臺階。”
她抬頭看向兩人:“看來,這個合作確實值得試一試。”
“可他的合約還在華納那邊,人家會同意嗎?”彭果華依舊有些顧慮,“香江華納向來對旗下藝人的合約管得很嚴,李默然作為他們的王牌歌手,怎麼可能輕易允許他跟其他公司合作發片?”
“這一點我早就考慮到了。”
陳大利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前段時間特意找黃百高聊過,旁敲側擊地探了探他的口風。據他透露,華納總部對李默然的合約要求其實很簡單,只要他在香江華納分部待夠十年,發夠十張英文專輯就行,至於其他地區的國語專輯合作,並沒有明確禁止。”
他補充道:“這也是為甚麼李默然之前能在內地跟心時代唱片合作發行專輯的原因。我們完全可以借鑑這個模式,由我們負責詞曲創作、錄製製作、宣傳推廣這些所有環節,然後給李默然一筆豐厚的酬勞,再分給他一部分版權收益,他應該不會拒絕。”
“我看懸。”彭果華還是不放心,搖了搖頭,“你們可能不清楚他現在的身價。我剛得到訊息,他今年五到六月份在歐美開了四十場巡迴演唱會,每場的酬勞就高達一百萬美元,四十場下來就是四千萬美元。我們飛蝶唱片的家底,能拿出多少代價請他來錄製專輯?恐怕這點錢在他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四千萬美元的酬勞,換算成人民幣就是一億多,這個數字讓辦公室裡的幾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飛蝶唱片雖然在臺灣樂壇有一定的地位,但畢竟成立時間不長,家底並不算豐厚,要拿出能打動李默然的酬勞,確實是個不小的挑戰。
陳大利將目光投向吳褚楚,語氣誠懇:“吳總,這事終究還是要看你的意思。你是公司的掌舵人,能決定我們願意花多大的代價去爭取這個機會。”
吳褚楚沉默了許久,指尖的香菸終於被他點燃,煙霧在空氣中緩緩散開,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盯著桌面的報表看了很久,終於下定了決心,掐滅菸頭說道:“我的底線是,我們必須保留臺灣地區的獨家發行權,其他地區的發行權可以全部讓給李默然。”
這個決定讓陳大利和彭果華都愣住了,隨即眼中露出了驚喜之色。
楊宇更是立刻拿出計算器,飛快地敲打起來,嘴裡唸唸有詞:“保留臺灣地區發行權就夠了!我再算一筆賬,現在李默然的音樂磁帶在臺灣賣49元一盒,我們成本是3-5元一張,批發價是30元一盒,去掉雜七雜八的費用,那利潤是20元左右;CD平均賣220元一張,利潤是150元。目前市場上磁帶和CD的銷量比例大概是7:3,這個比例很穩定。”
“我們保守一點估算,假設合作的專輯能賣50萬張,那麼磁帶就是35萬盒,利潤就是35萬乘以20元,等於700萬;CD是15萬張,15萬乘以150元,等於2250萬。兩者加起來,總利潤起碼有2950萬,差不多就是3000萬!”
楊宇報出的數字讓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他繼續說道:“就算我們再拿出20%的利潤給李默然做提成,也就是600萬,我們還能剩下2400萬的純利潤。這比我們之前做任何一個歌手的專輯賺得都多,絕對有的賺!”
“這個可以!”陳大利率先激動地說道,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彭果華也徹底放下了顧慮,點了點頭:“確實划算,這個風險值得冒。”
吳褚楚看著兩人激動的神情,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這麼辦。不過有一點,我們給出的這個底線價格,還有這部分利潤核算,都屬於公司核心機密,絕對不能洩露出去。”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狡黠:“李默然這次回來要開三場演唱會,等他忙完這幾場,身心肯定都很疲憊。到時候我們找幾個公司裡形象好、會說話的女藝人,陪他一起吃個飯,聊聊天,讓他放鬆放鬆。等他高興了,我們再順勢提出合作的事,成功率肯定會更高。”
“這個主意好!”陳大利和彭果華異口同聲地說道,辦公室裡的氣氛徹底輕鬆下來,幾人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
窗外的陽光越發熾烈,透過玻璃幕牆灑在辦公桌上,將那份寫滿盈利數字的報表映照得格外清晰。
飛蝶唱片的眾人都清楚,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專輯合作,更是公司能否更進一步的關鍵博弈。而這場博弈的核心,就在於即將歸來的李默然身上。
下午兩點的鐘聲漸漸臨近,松山機場的方向傳來了飛機降落的轟鳴聲。飛蝶唱片的接待車隊早已整裝待發,職員們也都各就各位,等待著那位頂流歌手的到來。
臺北的夏日依舊燥熱,但飛蝶唱片上下的每個人心中,都燃燒著一團名為“希望”的火焰,期待著這場合作能為公司帶來全新的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