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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第295章 一個都沒逃掉

2026-01-02 作者:桃浦絲

1987 年 1 月 24 日,臘月二十五,H 省北部的寒風像淬了冰,刮過光禿禿的白楊樹梢,卷著枯草碎屑,撞在荒村唯一還亮著炊煙的土坯院牆上,發出嗚嗚的響。

這村子早沒了生氣,大半土房塌了頂,只剩李家這一處,還靠著院牆根支著半塊破塑膠布,勉強擋著往屋裡灌的冷風。

院子裡,六歲的妞妞裹著件洗得發白、打了三層補丁的小棉襖,正踮著腳給雞槽裡添糠。

三隻蘆花雞縮著脖子,啄食時都沒力氣,這是家裡僅剩的活物 —— 去年秋收被淹,糧缸見了底,若不是靠著這幾隻雞下的蛋換點鹽巴,一家人早撐不下去了。

妞妞的小手凍得通紅,指關節腫得像小蘿蔔,可她不敢慢,娘還躺在床上,爹在灶房燒火,爺爺坐在門檻上抽旱菸,家裡的活,她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突然,一道黑影從院牆外飛進來,“咚” 地砸在妞妞腳邊,是個沉甸甸的黑布袋子。

妞妞沒防備,手背被袋子擦到,火辣辣地疼,她嚇得往後一縮,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啊 —— 嗚嗚…… 娘!爹!”

灶房裡的李建軍手裡的燒火棍 “哐當” 掉在地上,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出來,棉襖都沒係扣,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單衣。

炕上的秀蓮也顧不上渾身的痠軟,掙扎著爬起來,連鞋都沒穿,赤著腳就跑到妞妞身邊,把孩子摟進懷裡:“妞妞乖,不哭,娘看看,哪兒疼了?”

門檻上的李老栓猛地磕掉菸袋鍋裡的灰,煙桿往腰裡一別,轉身就進了裡屋,再出來時,手裡多了杆鏽跡斑斑的獵槍 —— 那是他年輕時打獵用的,後來禁了獵,槍栓早被卸了,可他一直沒扔,總說 “留著鎮宅”。

“誰幹的?” 老栓的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眼睛瞪得通紅,“敢往俺李家院裡扔東西,活膩歪了?”

李建軍抱著妞妞,秀蓮在一旁揉著孩子腫起來的手背,父女倆圍著院牆轉了三圈,荒村的土路凍得硬邦邦,除了他們的腳印,連個別的痕跡都沒有。

風颳得更緊了,遠處的白楊樹影影綽綽,像蹲在暗處的鬼。

“瑪德,邪門了!” 李建軍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拳頭攥得咯咯響,“這荒山野嶺的,連個鬼影都沒有,哪來的兔崽子這麼快就溜了?”

“建軍,爹,你們快來看!” 秀蓮突然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顫。她蹲在黑布袋子旁,已經把袋子開啟了,裡面露出一沓沓用牛皮紙捆著的紙幣 —— 是印著工人頭像的 “大團結”,十塊一張,碼得整整齊齊。

李建軍和老栓趕緊湊過去,兩人的眼睛瞬間直了。

李建軍伸手摸了摸,紙幣的紋路糙得硌手,是真錢。他數了一遍,又數一遍,聲音都在抖:“一、二…… 十沓!這是…… 一萬塊?”

一萬塊!在 1987 年的 H 省,就算是燕京、魔都的大幹部家庭,能拿出一萬塊的也寥寥無幾。

秀蓮捂住嘴,眼淚又下來了,不是疼的,是嚇的:“這錢…… 哪來的?不會是陷阱吧?”

老栓蹲下來,手指在錢上摩挲著,突然摸到袋子底還有硬邦邦的東西,他掏出來一看,是十張疊得整齊的紙條,每張紙條上都印著人名、地址,還貼著一張黑白照片。

老栓識字不多,只認出幾個常見的字,李建軍讀過小學,接過紙條一看,臉 “唰” 地就白了,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竄到後腦勺,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飄:“爹…… 紙條上寫著…… 寫著只要殺了上面的人,一個人頭獎勵一萬塊,這一萬塊是定金…… 還說,不管去哪,殺一個人,就給妞妞一萬塊……”

“啥?” 老栓一把搶過紙條,湊到眼前仔細看,雖然好多字不認識,但 “殺人”“獎勵一萬”“妞妞” 這幾個字他看明白了。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怕,是恨 —— 紙條上的第一個名字,就是肇家的老三,就是他帶著人,把懷孕五個月的秀蓮從炕上拖下來,強行拉去衛生院流了產,還逼著他和建軍去做了結紮。

“爹,這…… 這能信嗎?” 李建軍的聲音帶著哭腔,他不是沒恨過,可肇家、安家、關家都是鎮上的大人物,有錢有勢,他們父子倆連吃飽飯都難,哪敢跟人家鬥?

“要不…… 咱們把錢還回去吧?”

“還回去?” 老栓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往哪還?這荒村就咱一家,誰會平白無故送一萬塊來?你忘了秀蓮肚子裡的娃是怎麼沒的?忘了你被他們打斷的那根肋骨?忘了俺們李家連個傳宗接代的根都快沒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這世道黑,他們不用結紮,不用遵守‘只生一個’的規矩,卻逼著咱們這些窮苦人斷子絕孫!這錢,是老天爺給的機會!”

李建軍低下了頭,眼淚砸在凍硬的土地上,瞬間就凝成了小冰粒:“可俺們鬥不過他們…… 他們人多,還有槍……”

“不用你鬥。” 老栓打斷他,把獵槍往他手裡一塞,“你拿著錢,帶著秀蓮和妞妞,去南方。越遠越好,別回頭。”

“爹!” 李建軍猛地抬頭,眼眶通紅,“俺不去!俺是男子漢,俺跟他們拼了!俺槍法雖然練不好,可俺有手有腳,大不了一命換一命!”

“拼?你拼得過嗎?” 老栓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軟了下來,“秀蓮剛流過產,身子虛,妞妞才六歲,還等著長大嫁人。你走了,把妞妞養大,等她嫁人了,過繼個男孩,跟著你姓李,咱們李家的根就斷不了。這比啥都重要。”

他頓了頓,又說,“至少十年別回來,他們要是找不著你,就不會為難妞妞。”

李建軍還想說甚麼,老栓卻擺了擺手:“別磨蹭了,趕緊收拾東西。秀蓮,把家裡值錢的都帶上,主要是妞妞的衣服,南方比咱這暖和,可也得帶兩件厚的。”

秀蓮沒說話,只是默默地點頭,轉身進了屋。她翻出家裡唯一一件沒打補丁的棉襖 —— 那是妞妞滿月時她娘給做的,一直沒捨得穿,又把那一萬塊錢分成兩份,一份縫在妞妞的棉襖夾層裡,一份藏在李建軍的鞋底。

妞妞懂事地幫著疊襪子,雖然不知道要去哪,可她知道,爹孃要帶她離開爺爺了,她拉著老栓的衣角,小聲說:“爺爺,你跟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老栓摸了摸妞妞的頭,眼眶也紅了:“爺爺老了,走不動了,妞妞要聽話,跟著爹孃好好過日子,等長大了,回來給爺爺上墳。”

半個時辰後,李建軍揹著行李,秀蓮抱著妞妞,跟著老栓出了門。

老栓趕著家裡那輛吱呀作響的馬車,車軲轆壓在凍路上,發出 “咯吱咯吱” 的響。一路上沒人說話,只有寒風在耳邊刮。

到了鎮上的汽車站,老栓從懷裡掏出兩張去南方的車票,塞給李建軍:“到了那邊,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好好過日子。”

李建軍接過車票,突然跪在地上,“咚咚” 給老栓磕了三個頭:“爹,您多保重!孩兒不孝!”

老栓趕緊把他扶起來:“男子漢,別學娘們哭哭啼啼的。走吧,車要開了。”

看著馬車消失在夜色裡,老栓才轉身回家。推開房門,他看見桌上放著一沓錢 —— 是一千塊,應該是建軍偷偷留下的。

老栓笑了笑,把錢揣進懷裡,轉身進了裡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子,裡面是他藏的幾件舊軍裝 —— 那是他當年當志願兵時穿的,雖然破了,可還能穿。

第二天一早,老栓揣著一千塊錢,去了鎮上的黑市。他找了個相熟的老夥計,花八百塊買了一捆雷管,又買了一盒火柴,藏在軍裝裡面。

接下來的幾天,老栓每天都去鎮上晃悠,觀察肇家的動靜 —— 肇家老三住的是鎮上唯一一棟五層小樓,紅磚牆,玻璃窗,跟周圍的土房比起來,像個怪物。

臘月二十八,離過年還有兩天,老栓發現肇家小樓裡格外熱鬧,門口停了好幾輛腳踏車,還有一輛吉普車 —— 是安家的。

他趴在牆根聽了聽,裡面傳來划拳喝酒的聲音,他數了數,進去的人正好十個,都是紙條上寫著的名字。

機會來了。

當天晚上,老栓穿上那件舊軍裝,把雷管一圈圈纏在腰上,外面套上大衣,手裡攥著火柴,一步步朝肇家小樓走去。

門口的狗腿子想攔他,他瞪了一眼,聲音沙啞:“俺是來找肇老三說事的,你敢攔?”

狗腿子見他眼神嚇人,沒敢多問,讓他進去了。

老栓一進客廳,就把大門關上了。屋裡的人正喝得高興,見進來個陌生人,肇老三皺著眉:“你是誰?敢闖俺家?”

老栓沒說話,一把扯開大衣,露出腰上的雷管,手裡的火柴 “噌” 地划著了,點著了引線。

“俺是誰?” 他哈哈大笑,聲音震得屋頂的灰塵都掉下來了,“俺是來要你們命的人!”

他衝過去,一把抓住肇老三的衣領,又分別拽住旁邊的安老二和關老四,“你們欠俺李家的,今天俺都討回來!”

屋裡的人慌了,有的想跑,有的想搶他手裡的引線,可老栓把三人死死拽在懷裡,誰也靠近不了。

引線 “滋滋” 地冒著火花,映著老栓的臉,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俺李家的根沒了,你們也別想活!值了!”

“轟!”

一聲巨響,震天動地。肇家的五層小樓像紙糊的一樣,瞬間塌了下去,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把半邊天都染黑了。

“快!救火!救人!” 門口的狗腿子瘋了一樣喊著,可火太大了,塌下來的磚頭瓦塊把人都埋在了下面,根本救不出來。

與此同時,其他地方,也發生了同樣的事。

付傑在家中被人按在尿壺裡,活活溺死 ;趙飛蓬在去衛生院的路上,被人用獵槍打死 ;還有的人在家中被刀捅死,有的在酒桌上被人用酒瓶砸死……

這些兇手,都是像李老栓一樣的窮苦人,他們拿著那張寫著名字的紙條,用自己的方式,向那些壓迫他們的人,討回了公道。

寒風還在刮,可這一次,風裡似乎帶著一絲暖意 —— 那是底層人在黑暗中,用生命燃起的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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