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 年的六月,燕京的風還帶著幾分春日的餘溫,卻吹不散北影辦公樓裡那股若有似無的凝重。
辦公樓三層的院長辦公室,木質門窗被陽光曬得泛出暖黃的光暈,桌上的搪瓷杯裡飄著淡淡的茶香,沈聰生院長坐在藤椅上,指尖夾著一份薄薄的資料,眉頭微蹙卻難掩眼底的篤定。
“謝老師,你把李默然的資料錄入檔案,備註上暫時外出實習。”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目光落在窗外那排剛抽新芽的白楊樹上,彷彿能透過枝葉看到遠方的風景。
門口站著的謝老師接過資料,指尖觸到紙張上 “李默然” 三個字時,忍不住皺起了眉。
她遲疑著開口:“可是院長,他已經被禁止拍電影了,咱們還把他招為正式學生,會不會……”
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但擔憂卻清晰地寫在臉上。畢竟現在外面關於李默然的流言不少,有人說他得罪了大人物,有人說他以後再也不能出現在熒幕上,這個時候把他的名字留在北影的檔案裡,無疑是要頂著不小的壓力。
沈聰生輕輕放下搪瓷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他抬眼看向謝老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帶著幾分歷經世事的從容:“哼,那幫人禁不了他多長時間的。”
他從事影視行業幾十年,見過太多有才華卻被埋沒的人,可李默然不一樣,那孩子眼裡的光、對錶演的執著,還有在鏡頭前渾然天成的靈氣,都是旁人難以企及的。
他堅信,這樣的人才,絕不會被一時的禁令困住。
謝老師看著院長堅定的眼神,心裡的疑慮漸漸消散。她用力點了點頭:“明白了院長,我馬上去辦理,一定把資料整理妥當。”
說完便捧著資料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彷彿也被院長的信心感染,覺得李默然總有一天會重新站上屬於他的舞臺。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浙江,小花越劇團的排練場裡卻是一派熱鬧景象。
青磚鋪就的地面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牆角的茉莉花散發著清甜的香氣,十幾個穿著練功服的演員正跟著胡琴的節奏排練《梁山伯與祝英臺》的選段,水袖翻飛,唱腔婉轉,將越劇的柔美展現得淋漓盡致。
“薈敏,有你的信!” 副班主張桂蘭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朝著排練場角落正在壓腿的陶薈敏喊道。
她嗓門洪亮,一開口便讓排練的聲音都小了幾分,不少演員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陶薈敏聽到聲音,立刻停下動作,裙襬上的褶皺還沒來得及撫平,就快步朝著副班主跑過去。
她接過信封,指尖剛碰到那熟悉的字跡,心跳就忍不住加快了幾分。
信封上的郵戳印著 “羊城” 兩個字,寄信人落款寫著 “羊城靚仔”,不用看她也知道,這是李默然寄來的。
自從上次拍完《紅樓夢》分開後,他們就一直沒聯絡,劇團流動性大,今天在這個縣城演出,明天又要去下一個鄉鎮。
她好幾次想給他回信,卻總因為李默然當時還在燕京而作罷。
此刻握著這封沉甸甸的信,她心裡又激動又忐忑,彷彿有隻小鹿在不停亂撞。
“看你急的,快去那邊看,別耽誤一會兒排練。” 張桂蘭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眼裡滿是打趣。
她早就看出陶薈敏和李默然之間的情意,一個飾演黛玉,一個飾演寶玉,在劇組裡朝夕相處,眼裡的溫柔是藏不住的。
陶薈敏臉頰微紅,小聲說了句 “謝謝班主”,便抱著信封快步跑到排練場旁邊的柳樹下。
這裡少有人來,只有風吹過柳葉的 “沙沙” 聲,正好能讓她安安靜靜地讀信。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取出裡面的信紙,熟悉的字跡立刻映入眼簾,帶著幾分瀟灑,又透著些許認真。
“敏,很抱歉,用這樣的方式跟你告別。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寫信,握著筆的時候,總覺得手都在發抖,很不習慣,因為不知道怎麼寫才能把心裡的話都告訴你。有很多很多話想要對你說,從第一次在劇組見到你,看你穿著黛玉的戲服,眼神裡滿是愁緒的時候;到後來我們一起對戲,你因為入戲太深偷偷抹眼淚的時候;再到殺青那天,你說以後還想和我一起演戲的時候…… 這些畫面都在我腦子裡轉,可真要寫下來,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讀到這裡,陶薈敏的眼眶已經開始發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想起拍《紅樓夢》的時候,李默然總是會在她入戲太深走不出來的時候,給她遞上一杯熱茶,輕聲安慰她 “只是演戲,別太難過”。
會在她因為記不住臺詞而著急的時候,耐心地陪她一起琢磨;會在休息的時候,給她講他小時候的趣事,逗得她哈哈大笑。那些日子,是她最開心、最難忘的時光。
“我有想過去找你,知道你們劇團一直在四處演出,我託了好多人打聽你們的下一站演出地。好不容易問到的時候,卻又出了變故 —— 我被禁止拍電影了。他們說我‘風格不當’,不適合再出現在熒幕上,還說要是我不聽話,就連以後從事相關行業的機會都沒有。”
“我沒辦法,只能選擇離開這裡,去香江。敏,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在去香江的火車上了。你不要為我擔心,我相信以我的才華,一定能在那裡創出一番天地的。我會好好努力,等將來有能力了,就回來找你。”
“倒是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劇團演出辛苦,記得按時吃飯,別總為了減肥不吃飯;晚上睡覺的時候,把窗戶關好,彆著涼;排練的時候也別太拼,要是受傷了,我是不會心疼的。”
“對了,香江的美女很多,別人都說那裡的姑娘又漂亮又時髦,我到了那裡,說不定真的會抵擋不住她們的誘惑呢。所以你還是把我忘了吧,也希望你能找到一個不花心、能對你從一而終的人,能好好照顧你,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哈哈哈,你肯定又在哭了吧?其實你該感到開心才對,畢竟我的兩個第一次,都是給了你 —— 第一次被你咬肩膀,第一次給你寫信。敏,雖然現在我們分開了,但我會一直記得你,記得我們一起在劇組的日子。希望我們有緣再見!愛你的靚仔!”
信讀到最後,陶薈敏的眼淚已經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停地往下掉,打溼了信紙,讓上面的字跡都變得模糊起來。
她用手背用力擦著眼淚,卻怎麼也擦不完。她怎麼可能忘記他呢?他是第一個讓她心動的人,是第一個懂她、疼她的人,是她滿心歡喜想要一起走下去的人。
可就因為拍了一部電影,他就被禁了,就要遠走他鄉,這讓她怎麼能不難過?
就在這時,她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似乎有人正朝著這邊走來。
她心裡一慌,趕緊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準備把信放進信封裡。可就在她把信紙往信封裡塞的時候,卻摸到信封底部還有一張硬硬的紙。
她心裡好奇,趕緊把那張紙掏了出來,一看之下,整個人都愣住了 —— 那居然是一張郵政匯款通知單,匯款人姓名清清楚楚寫著 “李默然”,收款人姓名是 “陶薈敏”,而收款金額那一欄,赫然寫著 “ 元”。
“十…… 十萬?” 陶薈敏的聲音都在發抖,手裡的匯款通知單彷彿有千斤重。她知道現在是的劇團裡,大多數一個月的工資才幾十塊錢,她省吃儉用,一個月也就能攢下二十多塊。
十萬塊,對她來說,簡直是一個天文數字。李默然為甚麼在去香江之前,把這筆錢匯給她的?
她心裡又感動又著急,趕緊把匯款通知單和信紙一起捲起來,塞進最裡面的褲袋裡,用手緊緊按住,彷彿怕被別人搶走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激動的心情,快步朝著自己的宿舍走去。
宿舍就在排練場旁邊的平房裡,不大的房間裡擺著四張床,她的床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上面鋪著她親手繡的床單,還放著一個李默然送她的小熊玩偶。
她剛走到宿舍門口,就看到班主陳秀蓮和副班主張桂蘭站在不遠處,正朝著她這邊看。她趕緊又擦了擦臉,想掩飾自己哭過的痕跡,可通紅的眼眶卻怎麼也藏不住。
陳秀蓮看著她的樣子,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惋惜:“唉,看來寄信過來的,是那個大明星李默然了。”
她早就聽說了李默然被禁的事,也知道陶薈敏因為這事一直悶悶不樂,現在看到她哭成這樣,心裡也不是滋味。
張桂蘭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理解:“是啊,她就跟李默然一起拍過《紅樓夢》,一個飾演黛玉,一個飾演寶玉,在劇組裡相處了那麼久,朝夕相伴,肯定是有感情的。那時候我去探班,還看到他們倆在片場一起研究劇本呢,李默然對薈敏可照顧了,有好吃的都會先給她留著。”
“真是可惜了,” 陳秀蓮皺著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憤怒,“單位裡有壞人啊,居然把一個才華橫溢的大明星給禁了。那麼好的演員,那麼有靈氣的孩子,就因為一部電影,就被斷了前途,這叫甚麼事啊!他現在是去香江了嗎?”
“估計是隻能去那裡了,” 張桂蘭嘆了口氣,“有人不讓他拍戲,他除了去香江,也沒別的地方可去了。只是可惜了他們倆,本來好好的一對,就這麼分開了,不然小敏也不會哭得這麼傷心。”
陳秀蓮看向陶薈敏的背影,眼神裡滿是心疼:“嗯,你以後多開導開導她,別讓她一直沉浸在難過裡。劇團裡要是有甚麼事,你也多幫著她點。她這孩子心思重,有甚麼事都憋在心裡,別讓她把自己憋壞了。”
“我知道,” 張桂蘭點頭應道,“我會的。等晚上排練結束,我就去她宿舍跟她聊聊,讓她別太想不開。”
陳秀蓮輕輕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遠方,彷彿能透過層層疊疊的房屋,看到香江的方向。她心裡默默祈禱著,希望陶薈敏能早點走出悲傷。
而此刻的陶薈敏,正坐在自己的床上,手緊緊握著褲袋裡的匯款通知單和信紙。
她看著窗外漸漸落下的夕陽,心裡暗暗下定決心:她不會忘記李默然,她會好好照顧自己,好好排練,等著他回來。她相信,有緣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