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日光燈管泛著暖黃的光,嗡嗡的電流聲混著窗外零星的車鳴,倒添了幾分煙火氣。
桌上攤開的《紅樓夢》劇本壓著半塊沒吃完的烤紅薯,油紙滲著糖漬,謝鐵利指尖在 “賈寶玉” 三個字上反覆摩挲,眉頭還擰著 —— 劇組萬事俱備,就差這關鍵一角,偏生李默然這孩子年紀小,還卡在升學的坎上。
他抬眼看向對面的胡奇明,搪瓷杯裡的茉莉花茶飄著熱氣,氤氳了兩人的臉。
“胡廠長,要不你先給李默然學校的校長通個電話?把《紅樓夢》的分量說透,他總該明白這戲的重要性。要麼 —— 你跟北影的老沈打聲招呼?看能不能破格把孩子招進去,也算解決了升學的事。”
胡奇明猛地一拍大腿,搪瓷杯蓋 “噹啷” 一聲撞在杯沿上。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老沈!北影要是能招進李默然這麼個紅遍亞洲的明星,那簡直是天上掉金元寶的好事,老沈求之不得!”
他說著就要摸桌上的電話,手指剛碰到聽筒,就被謝鐵利攔了下來。
“等等,” 謝鐵利按住他的手,語氣穩了穩,“先問清楚李默然願不願意跳級。這孩子心氣高,別咱們一廂情願,反倒落了埋怨。”
胡奇明愣了愣,隨即笑了:“也是。都 16 歲了還在初中待著,換誰都覺得彆扭。放心,他要是不願意,我跟他爸媽好好聊聊,總能說通。”
兩人說著,起身往會客室走。
胡奇明走過去,在李默然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儘量讓語氣顯得親和:“小然啊,你都 16 歲了,在初中待著,是不是覺得跟同學有點合不來?”
“是 17 歲。” 張鳳立刻接話,語氣裡帶著點較真,她說著,還拍了拍李默然的胳膊,眼神裡滿是母親的細緻。
李默然合上書,指尖在封面上蹭了蹭,坦誠道:“確實有點。本來打算回羊城就申請跳級,考初三的中考,下半年爭取上高中。”
胡奇明眼睛一亮,往前湊了湊:“那要是有個機會,能讓你跳過中學,直接上大學呢?”
這話一出,李平手裡的茶杯頓在半空,張鳳也停住,兩人都盯著胡奇明。
“您…… 您能幫小然上大學?” 李平的聲音有點發顫,他們這輩子沒讀過大學,總盼著兒子能有個好學歷。
“我在北電有個朋友,是那兒的校長,” 胡奇明放緩了語氣,怕嚇著他們,“只要小然願意,他能破格招小然進去。你們做父母的,肯定也希望孩子能上大學,對吧?”
張鳳卻沒立刻點頭,眉頭反而皺了起來:“北電我沒聽過,但我外甥女張麗是中戲畢業的。剛剛才見面沒多久,她一個月工資才幾十塊,租個十平米的小雜院,冬天連暖氣都沒有,混得一點不體面。您說北影跟中戲不相上下,那讀了有啥用啊?”
胡奇明心裡暗道 “壞了”,總不能踩中戲抬北電,只能客觀說:“這事兒看個人。不過北電是咱們國家首個獨立設定的電影高等學府,在電影圈裡是絕對的龍頭,論專業地位,能跟清華北大比。”
“能跟清華北大比?” 李平一下子坐直了,手裡的茶杯晃出了水,“那可太了不起了!咱們羊城中學,每年能考上清華北大的也就一兩個,小然要是能上北影,跟中了狀元似的!”
張鳳也動了心,拉著李默然的手:“兒子,要不就答應了?”
李默然卻沒立刻鬆口,他靠回沙發,指尖敲了敲膝蓋,語氣裡帶著點年輕人的傲氣:“還是算了吧。我覺得北電也教不了我甚麼 —— 拍電影多簡單啊,給我一臺攝影機,我自己就能拍一部作品。演戲就更不用說了,我語文成績一直是年級第一,理解劇本里的人物,還不是手到擒來?”
胡奇明被他這話逗得 “噗嗤” 笑了,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壓了壓笑意:“小然,我知道你會寫歌、會唱歌,是個天才,但拍電影和演戲,真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咱們先不說這些,就說人脈 —— 你要是進了北影,裡面的老師、同學,都是未來電影圈的中堅力量。以後你想拍甚麼戲,只要開口,有的是人幫你找場地、調裝置、找演員。北影講究的是互相成就,你給學校帶來名譽,學校就給你實實在在的資源。”
他頓了頓,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再說了,我是廣局局長。以後你在電影圈遇到甚麼事,我能幫你搭把手。”
李默然聽到 “廣局局長” 四個字,指尖的動作停了。
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 之前在羊城,他能那麼崛起,就是靠著身邊的人脈關係才迅速起來的,不然光靠他自己去找人錄歌,能進人家工廠門口就算你贏。
就像胡奇明說的,一個好漢三個幫,哪怕自己再厲害,也不能一個人包圓兒所有事。
他沉默了幾秒,抬頭看向胡奇明:“既然您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我就答應下來。”
胡奇明一下子笑開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歡迎你加入《紅樓夢》劇組,咱們這戲,總算能開拍了!”
“甚麼時候開拍?” 李默然問道。
謝鐵利這時候才開口,語氣裡帶著點急切:“過完年初七就開機。其他的都準備好了,服化道、場景、其他演員,就差賈寶玉的人選。定在初七,是因為有些演員還在老家過年,得等他們回來。”
“這麼急?” 李默然愣了愣,他還想著回羊城跟朋友告個別。
“沒辦法,” 謝鐵利嘆了口氣,指了指桌上的劇本,“《紅樓夢》是大製作,場景租的是大觀園的實景,租期就到明年年底,耽誤不起。再說,觀眾也盼著這戲呢,早開拍早殺青,也能早點跟觀眾見面。”
李默然點點頭,沒再多說:“行吧。那我回一趟羊城,把自己的衣服拿過來。”
“別回了!” 謝鐵利立刻擺手,“一來一回的飛機票,夠在燕京買一個月的新衣服了。你要是缺衣服,咱們直接在王府井買,挑好的買,劇組報銷。”
他話鋒一轉,語氣又有點為難,“對了,小然,你覺得自己的片酬要多少合適?”
這話問得謝鐵利心裡沒底 —— 李默然是紅遍亞洲的歌手,之前在香江開演唱會,出場費就有幾十萬。
可《紅樓夢》劇組的預算有限,大多砸在了場景搭建和戲服定製上,演員片酬本就壓縮,要是給少了,怕李默然不高興;給多了,劇組又扛不住,還容易引起其他演員的議論。
李默然卻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片酬隨便給就行,我不是很在意這個。”
他轉頭看向李平,“爸,你們把車留下給我開,坐飛機回羊城省事。” 又轉向謝鐵利,“謝導,能不能幫我弄個駕照?沒駕照開車不方便。”
謝鐵利犯了難,手指在桌上畫著圈:“這個嘛…… 燕京這邊考駕照得滿 18 歲,你才 17,不符合規定啊。”
“這事兒我來辦!” 胡奇明立刻接話,拍了拍胸脯,“你跟我去魔都,那邊早有規矩 ——1943 年就允許 17 歲以上的人考汽車駕照了,這麼多年一直沒改。咱們去魔都,頂多一週就能拿本,快得很。”
“好。” 李默然點點頭,沒再多問。
謝鐵利見狀,立刻朝門口喊了一聲:“趙員!”
一個穿著軍綠色外套的年輕人快步走了進來,腰板挺得筆直:“謝導,您找我?”
“你給小然安排好住宿,” 謝鐵利指了指李默然,“就安排在劇組駐地旁邊的筒子樓,離片場近,方便。”
“沒問題!” 趙員笑著看向李默然,“李同志,您的行李給我吧,我帶您過去。”
李默然站起身,把腳邊的行李箱遞給他。
李平夫婦倒沒多糾結,把車鑰匙遞給李默然,又囑咐了幾句 “開車慢點”,就跟著機場的班車走了。
他們這輩子沒出過遠門,這次來燕京,還是沾了兒子的光,如今兒子有了好去處,他們也放心。
趙員帶著李默然穿過院子,冷風裹著點煤煙味吹過來,李默然緊了緊外套 —— 燕京的冬天比羊城冷多了,他身上的薄外套根本扛不住。
筒子樓是老式的,紅磚牆上爬著枯萎的爬山虎,樓梯扶手磨得發亮,還帶著點溫熱的觸感。
趙員開啟二樓的一間房,推開門笑道:“小然,你看這屋怎麼樣?朝南的,採光好,冬天也暖和。床、書桌都是新換的,要是缺啥,跟我說就行。”
李默然走進屋,掃了一眼 —— 房間不大,也就十平米左右,靠窗擺著一張木床,床上鋪著藍白格子的床單,旁邊是一張書桌,桌上放著暖水瓶和一個搪瓷臉盆,牆上還貼著幾張老電影海報 ——《地道戰》《白毛女》,邊角有點卷,卻很乾淨。
“挺好的。” 李默然點點頭,把手裡的車鑰匙放在書桌上。
趙員把行李箱放在牆角,又遞給他一串鑰匙:“這是房間鑰匙,你收好了。隔壁是其他演員住的,樓下有食堂,三餐都有,要是不想去食堂,門口有賣包子、粥的小攤,也方便。明天早上我來叫你,帶你去片場轉轉,熟悉下環境。”
“好。” 李默然接過鑰匙,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心裡卻莫名踏實了些。
趙員走後,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
李默然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一下子灌了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顫。他看著樓下的院子 —— 幾個劇組的工作人員正忙著搬東西,有說有笑的,熱鬧得很。
他想起剛才胡奇明說的 “人脈”,想起《紅樓夢》劇本里的賈寶玉,嘴角不自覺地勾了勾。或許,來北影,來《紅樓夢》劇組,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關上窗戶,拿起桌上的《紅樓夢》看了起來。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筒子樓裡亮起了燈,一盞盞暖黃的燈光,像撒在黑夜裡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