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的年味還沒散,正月初一的陽光裹著薄雪的寒氣,灑在燕京街頭的車上。
李默然剛伸手要拉副駕駛的門,就見他媽張鳳像陣風似的搶過來,手搭在車門上笑罵:“你個小子坐後面去,我跟你爸說說話。”
說著利落鑽進副駕,還不忘回頭朝後座抬抬下巴,“小旭、麗麗,你們倆跟默然擠擠,不礙事。”
李默然無奈地收回手,指尖還沾著車門上的涼意。後座的張麗已經麻利地往窗邊挪了挪。
陳小旭則攏了攏火紅的圍巾,將膝蓋上的毛線手套疊好,騰出中間的位置。
三人坐進去時,座椅的彈簧輕輕 “吱呀” 響了一聲 —— 好在他們都生得單薄,張麗瘦得肩膀窄窄的,陳小旭個子嬌小,李默然也只是中等身形,倒真不覺得擠。
車剛開出兩條街,陳小旭就忍不住開口,聲音軟乎乎的,像裹了層糖霜:“默然,你的新專輯到底甚麼時候能買到呀?我好跟供銷社的阿姨說,讓她到貨了喊我。” 她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李默然的側臉,連窗外掠過的紅燈籠都沒顧上看。
李默然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叩著膝蓋,聞言笑了笑:“母帶我剛讓人帶回羊城,那邊的工廠,灌製快,過五六天估計就能鋪到市場上。”
“那怎麼不在燕京灌製呢?” 陳小旭眨了眨眼,“我聽人說燕京的音樂工廠裝置更好呢。”
提到這個,李默然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指尖的動作也頓了:“不是裝置的事,是信不過。我怕沒等正式發行,地攤上就有翻錄的磁帶了。”
旁邊的張麗聞言,“表弟,那你這磁帶還賣 5 到 8 塊嗎?也太虧了!上次我在供銷社看鄧莉軍的磁帶,包裝印得亮堂堂的,一盒要 15 塊呢,人家照樣賣得好。”
她說著從布包裡摸出顆糖果,遞給陳小旭,“你這歌比鄧莉軍的還好聽,怎麼不多定點兒價?”
“就是想薄利多銷。” 李默然接過張麗遞來的糖果,塞進嘴裡,“現在普通人工資也就三十多塊一個月,定太高,學生黨跟工人師傅們買不起。我寧願少賺點,讓更多人能聽到歌,也不想讓盜版鑽空子 —— 再說,這次專輯《我的未來不是夢》在內地只出磁帶,港城跟南洋那邊才加 CD 和黑膠,等灌好了,我送你們每人一套。”
“那多不好意思啊……” 陳小旭的臉微微泛紅,手不自覺地絞著圍巾角,“磁帶就夠了,CD 跟黑膠我也沒裝置放。”
張麗也跟著點頭,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可不是嘛!上次我一個朋友,在國營機床廠上班,一個月工資三十七塊五,說想買個 CD 播放器,去百貨大樓問了,要2千二百多 —— 不吃不喝存三年才能買著,我哪敢要啊。” 她說著嘆了口氣,又趕緊補充,“表弟你有心就行,磁帶我就很開心了!”
“沒事。” 李默然擺了擺手,眼底帶著笑意,“等會兒吃完飯,我們去百貨大樓轉一圈,我給你們各買臺。”
張麗的眼睛瞬間亮了,像突然被點亮的燈籠,又趕緊擺手:“那多破費啊!不用不用……”
“跟我客氣啥。” 李默然笑著打斷她。
張鳳在前排聽得直樂,回頭插了句嘴:“你這孩子,對朋友倒大方!行了麗麗,你就收下,不然默然該不高興了。”
說著又轉向駕駛座的李平,“老平,全聚德還有多遠啊?我這肚子都餓了,想趕緊吃烤鴨。”
李平握著方向盤,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快了,過了前面那個牌樓就是。聽說今兒個大年初一,人指定多,等會兒咱們找個安靜點的位置。”
說話間,車子已經拐過牌樓,全聚德的紅漆大門赫然出現在眼前。
門楣上掛著燙金的匾額,陽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有點花。
門口站著兩個穿藏青色長袍的夥計,見車子停下,趕緊上前拉開門,一股濃郁的烤鴨香味順著門縫飄進來 —— 那香味混著甜麵醬的鹹鮮、鴨皮的油脂香,還有蔥絲的清冽,勾得人肚子直叫。
李默然跟著爸媽下了車,抬頭打量著這座老字號酒樓。
樓身是青磚灰瓦的樣式,窗戶上糊著大紅的福字,從外面看就格外氣派。
往裡走時才發現,裡面比想象中還大,大廳裡擺著幾十張桌子,每張都坐得滿滿當當,說話聲、碗筷碰撞聲、夥計的吆喝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趕廟會。
他前世沒去過燕京,只在書上見過全聚德的名字,如今站在這裡,倒真好奇這北京烤鴨,跟羊城的燒鴨到底有啥不一樣。
張鳳率先衝櫃檯走過去,嗓門亮堂堂的:“老闆,還有包廂沒?給我們來個包廂,要安靜點的!”
櫃檯後正撥著算盤的女人抬起頭,她穿著件淺灰色的棉襖,頭髮用髮網罩著,臉上帶著歉意:“實在對不住您,包廂今兒個一早就滿了 —— 您看大廳的座位成不?靠窗那片還有張空桌,視野也挺好。”
“大廳啊……” 張鳳皺了皺眉,似乎覺得大廳人多,委屈了自己的身份。
李平趕緊拉了拉她的胳膊,語氣溫和:“大廳就大廳吧,大年初一的,熱鬧點也喜慶。老闆,麻煩您幫我們引個路,我們五個人。”
“哎,好嘞!” 女前臺應著,朝裡面喊了一嗓子,“萍姐,帶五位客人到靠窗三號桌!”
喊完又低頭算賬,眼睛卻不自覺地在幾人臉上掃了一圈 —— 當看到站在最後面的李默然時,她的手指突然頓住,算盤珠子 “啪嗒” 掉了一顆在櫃檯上。
這小夥子看著咋這麼眼熟呢?她皺著眉琢磨,是哪個單位的熟人?還是電視上見過?
正想著,店裡的錄音機突然切了歌,甜脆的男聲裹著歡快的旋律飄出來:“每條大街小巷,每個人的嘴裡,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女前臺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手指著李默然,聲音都有點發顫:“你、你是李默然!春晚唱歌的那個李默然!”
她這一喊,聲音不算小,大廳裡瞬間安靜了幾秒。
緊接著,鄰桌一個穿碎花棉襖的姑娘 “呀” 地叫了一聲,手裡的烤鴨卷都掉在了盤子裡,油蹭在嘴角也顧不上擦就衝了過來:“真的是李默然!我昨晚看春晚了,你唱的《我的未來不是夢》太好聽了!能給我籤個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