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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爭端

2025-11-15 作者:桃浦絲

1985 年的夏末,暑氣還沒被颱風颳走,羊城老城區的紅磚樓總像被浸在溫吞的糖水裡。

新世代影音公司,會議室沒裝空調,天花板中央懸著臺掉漆的鐵皮吊扇,金屬葉片轉起來 “嘎吱嘎吱” 響,像是老黃牛喘著粗氣。

牆面上貼著兩張紙:左邊是泛白的 “抓生產,促效益” 標語,下面用紅筆圈著 “1985 年目標:突破 8000 萬”,紅圈外面又被人用黑筆添了道粗線,把數字改成了 “1.2 億”;右邊是張泛黃的市音像出版社掛靠協議,邊角卷得像海帶,落款處的公章還能看清 “國營” 兩個字。

靠牆的三屜桌是從出版社借的,木紋裡嵌著經年的汙漬。

桌上擺著兩隻藍白搪瓷杯,左邊那隻印著 “1984 年度先進集體”,杯沿磕掉了塊瓷,裡面飄著三片發蔫的龍井,是前天的陳茶,杯壁上的水痕一圈疊一圈,像年輪似的記著主人反覆續水的次數;右邊那隻沒圖案,杯底沉著層黑褐色的茶垢,顯然不常洗。

菸灰缸是玻璃的,裂了道縫,裡面橫七豎八躺著五支 “雙喜” 菸蒂,濾嘴都黃得髮油。最上面那支還冒著細弱的青煙,在斜照進來的陽光裡扭出歪歪的弧線,沒等飄到吊扇底下,就被一股熱風攪散了。

李平坐在主位上,滌綸襯衫的後背汗溼了一大片,貼在身上像塊深色的膏藥。他猛地把搪瓷杯往會議桌上磕,“當” 的一聲,褐色茶水濺在印著 “先進工作者” 的玻璃臺板上,洇溼了半張寫滿字的報表。

報表上的數字用圓珠筆寫得又粗又黑,“北京:80 萬盒”“上海:120 萬盒”“成都:65 萬盒” 的字樣清晰可見,最底下一行 “淨利潤 1.2 億” 被他用筆尖戳出了個小凹坑,紙纖維都翻了起來。

“上個月出版社的老王找我們對賬,你猜他怎麼說?” 李平攥著圓珠筆的指節發白,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人家說小然的磁帶都鋪到全國二十七個省市了 —— 從哈爾濱到海口,從烏魯木齊到廈門,哪個音像店沒擺著?一半多的錢都得給單位繳了?”

他說著就扯了扯領口,滌綸面料摩擦著脖子,發出 “沙沙” 的響,像是勒得他喘不過氣。

桌角的電風扇吹過來的風都是熱的,吹得他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滴在報表的 “上海” 兩個字上,暈開一小片墨漬。

“阿平,你先坐下。” 李強靠在窗邊,手裡夾著支沒點燃的 “雙喜”,手指在煙身上轉著圈。

他穿的的確良襯衫是淺灰色的,袖口捲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錶盤邊緣有點刮花,錶針指向下午兩點半。

他把煙湊到嘴邊,摸出火柴 “嚓” 地劃亮,火苗舔著煙紙,“這是上頭新定的稅率,咱們掛靠在國營單位下,就得按人家的規矩來。我那邊開的三家音像店,稅點比你們還高五個點,上個月繳完稅,淨利潤就剩個零頭。”

“強哥,話可不能這麼說!” 李平 “騰” 地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你那是零售店,我們這是生產加批發!1.2 億的利潤,按 48% 的稅點算,我得繳差不多 6 千萬!”

他指著報表上的數字,唾沫星子濺到臺板上,“6 千萬啊!能買多少臺壓模機?能開多少家分店?就這麼白白繳上去,我心疼得夜裡都睡不著!”

張鳳坐在李平旁邊,身子往李強那邊湊了湊,聲音尖細得像老舊唱片卡了帶,還帶著點刻意的委屈:“就是啊強哥,你可得替咱們想想辦法。這錢可是小然一首首歌錄出來的,是我們盯著工人一盒盒壓出來的,憑甚麼要被割這麼大一刀?我這幾天一想到要繳 6 千萬,飯都吃不下。”

她穿著件碎花連衣裙,領口彆著個塑膠珍珠髮卡,腳上是白色的塑膠涼鞋,腳趾甲塗著珊瑚色的指甲油 —— 是上個月去魔都時買的,據說現在最時興這個顏色。

她說話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袋的邊角,那隻鱷魚皮手袋是仿的,邊角已經磨得發亮,露出裡面的人造革。

李平眼珠一轉,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在說甚麼驚天秘密:“要不…… 咱們跟單位瞞報?就說這個季度只賺了 100 萬,頂多繳 55 萬的稅,這一下就能省下五千九百多萬!”

他臉上浮出狡黠的笑,嘴角都翹了起來,彷彿已經看到那筆鉅款塞進了自己的口袋,“咱們把賬本改改,把那些代工的單子壓一壓,出版社那邊哪能查得那麼細?”

李強聞言,眉頭 “唰” 地擰成個 “川” 字,手裡的煙猛地摁進菸灰缸,菸灰濺到臺板上,他卻沒心思擦。

“你糊塗!”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火氣,“咱們跟出版社的賬目是綁在一起的,每月要交三份表:生產進度表、銷售流向表、回款明細表。人家財務科的人會對著郵局的匯款單一筆筆核,你說賣 100 萬,郵局那邊過來的匯款能瞞住?還有咱們找的那幾家番禺小廠,人家是集體企業,每批貨的原材料進貨單都要報給區工業局,你截住的那部分,原材料賬一核對就露餡!”

他頓了頓,手指敲了敲桌上攤開的銀行對賬單,紙張發出 “嗒嗒” 的輕響:“更別說壓模機還是借的外貿公司指標,每批次的生產數量、損耗率都得有說法。真要被查出來逃稅,公司得罰得底兒掉,咱們幾個都得進去吃牢飯!”

他的目光像鷹隼似的掃過李平,滿是警告,“你忘了去年個體戶逃稅被查的事?連家都被抄了!”

張鳳卻不死心,她舔了舔嘴唇,眼神裡滿是貪婪和僥倖:“可再怎麼說,他們也沒法精準知道小然到底賣了多少盒磁帶吧?咱們找小廠代工的那部分,不進公司的總賬,直接拉去外地賣,不就行了?”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有些個體戶就是這麼幹的,好幾年都沒被發現。”

“那些小廠為了自保,賬本保管得比命還重要。” 李強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一旦事發,他們第一個把咱們供出去。別想這些歪門邪道了,老老實實交錢,別把好不容易打下的基業毀了。”

他靠向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副不容置疑的架勢。會議室裡的吊扇還在 “嘎吱” 轉,空氣裡的煙味更濃了,沒人再說話,只有窗外的蟬鳴斷斷續續飄進來,顯得格外聒噪。

一直沉默的李默然坐在會議桌的角落,像個局外人。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袖口捲了兩圈,露出細瘦的手腕,手腕上還沾著點鋼筆水。

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眼睛。剛才幾個人爭論的時候,他一直沒說話,只是手裡反覆擰著英雄牌鋼筆的筆帽,筆帽有點松,“咔嗒”“咔嗒” 的聲響在嘈雜的爭論中顯得格外清晰。

此刻,他終於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把鋼筆放在桌角,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別爭了,錢必須繳。”

李平、李強和張鳳都愣了一下,齊刷刷地看向他。

李默然抬起頭,目光平靜,沒有絲毫慌亂,透著與他十五歲年齡不符的沉穩:“我不想因為逃稅背上罵名,繳完 6 千萬,剩下的 6 千萬也夠我們生活了。要不是葉叔幫忙周旋,出版社上週就上門催繳了。”

他說的葉叔是市音像出版社的老領導,上週特意找他談過一次。那天葉叔坐在他辦公室裡,泡了杯熱茶,語重心長地說:“小然,你是個有天賦的孩子,磁帶賣得好是好事,但規矩不能破。單位的監管嚴,逃稅的風險太大,一旦出事,不僅公司沒了,你的名聲也毀了,不值得。”

李默然還記得當時自己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有了決定。他知道這 1.2 億的淨利潤來之不易 —— 從去年冬天錄第一首歌,到今年春天找壓模廠生產,再到夏天鋪到二十七個省市的音像店,每一步都不容易。但他更清楚,逃稅的後果不是他們能承擔的。

“嘿!你這孩子,怎麼越大越不懂事?” 李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指著李默然,聲音陡然拔高,“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這錢可都是你賺來養我們這個家的,你倒好,說交就交!你知道 6 千萬能買多少東西嗎?” 他滿臉怒容,額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李默然抬眼,直直地看向李平,眼神裡沒了往日的順從,多了幾分堅定:“錢是我賺的,怎麼處理我說了算。”

他頓了頓,轉向李強,“強叔,後續繳稅的事就交給你了,需要我簽字的地方,隨時找我。”

說完,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書包。書包是帆布的,上面印著 “三好學生” 的字樣,帶子有點松,他隨手拽了拽。“今天是我上初中第一天,不能遲到。” 他的語氣很平靜,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爭論與他無關。

他轉身走向門口,腳步很穩。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一下,想起昨天去派出所辦的身份證 —— 民警說他上初中,符合辦理條件,讓他等通知領取。等拿到身份證,他就能更自由地安排自己的事情了。

張鳳看著李默然離去的背影,癱坐在椅子上,嘴裡嘟囔著:“這孩子,白養這麼大了,一點都不體諒我們的苦心。我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他以後能過得好點?” 她滿臉哀怨,眼眶都有點紅了,彷彿自己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李平重重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抓著頭髮,嘴裡罵罵咧咧的,卻沒再說甚麼。會議室裡又安靜下來,只有吊扇 “嘎吱” 的轉動聲和窗外的蟬鳴。

待李默然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樓道里,李強才重新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白色的菸圈在悶熱的空氣裡慢慢散開,打破了短暫的寂靜:“我們得認清現實,這掛靠在國營音像出版社下的模式,雖說給了咱們起步的機會,可也像把雙刃劍,處處是制約。”

他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對賬單上,留下個小黑點:“上個月出版社財務科的老王來核賬,那架勢,跟審犯人似的。他拿著咱們的流水賬,一筆一筆地問,‘這批貨發去西安哪個音像店?’‘這筆回款為甚麼晚了十天?’比咱們自己的會計還上心。”

李強指節敲了敲桌上的壓模機使用記錄,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更別說壓模機是借的外貿公司指標,每用一次都得登記,生產數量、損耗率都不能差。真要跟單位撕破臉,我們這些‘借雞生蛋’的事兒,件件都能被翻出來算賬。”

他的話尾隱在騰起的煙霧裡,讓會議室裡的氣氛愈發凝重,彷彿連吊扇吹過來的風都涼了幾分。

李平坐在椅子上,身體不安地扭動著,臉上一陣白一陣紅,顯然還在心疼那 6 千萬,卻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強哥,就沒別的辦法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平才抬起頭,聲音不自覺地弱了下去,“這麼多錢,不能就這麼被‘割韭菜’啊。咱們辛苦這麼久,難道就只能看著錢流走?”

張鳳一直沒吭聲,此刻突然來了精神。她從鱷魚皮手袋裡掏出個小本子,又摸出計算器,塗著珊瑚色指甲油的手指在計算器上飛速翻飛,“噼裡啪啦” 的聲響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刺耳。

她嘴裡唸唸有詞:“1.2 億的利潤,按 48% 的稅點算,繳 5760 萬,剩下 6240 萬。要是咱們截留兩成,就是 2400 萬,繳 4608 萬,能省 1152 萬……”

計算器的數字跳來跳去,張鳳的眼睛也跟著亮起來,彷彿那 1152 萬已經揣進了自己兜裡。

她突然停下手指,像是想起了甚麼,猛地從手袋裡掏出一盤磁帶小樣 —— 黑色的磁帶殼上沒有標籤,只在側面用馬克筆寫了個 “樣” 字。

她舉起磁帶,在李強和李平面前晃了晃:“對了!上個月我去魔都玩,在靜安寺旁邊的巷子裡,看到有人賣這種‘打口帶’!”

她的聲音裡帶著興奮,“就是國外的磁帶被海關查了,剪個小口,其實還能聽,居然能賣到十塊錢一盒!我看那穿喇叭褲的小子,一上午就賣了幾十盒,巷子裡好幾個攤兒呢,都說貨是從廣東這邊運過去的。”

張鳳往前湊了湊,眼神裡滿是算計:“咱們不是有不少印壞標籤的磁帶嗎?還有多印的庫存,不如也做成這種打口帶,找那些黑市販子走貨。這部分利潤不用進公司賬,神不知鬼不覺,誰能查到?”

她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覺得自己想出了個絕妙的主意,“你想啊,一盒賣十塊,就算一個月賣十萬盒,也能賺一百萬,一年就是一千二百萬!”

李強皺著眉,沒說話,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菸。菸蒂扔了一地,菸灰缸裡都快滿了。

他知道張鳳說的打口帶 —— 最近市面上確實多了起來,都是些國外的流行歌曲,年輕人喜歡得很。

但黑市的水太深,那些販子大多跟地方上的混混有聯絡,一旦沾染上,麻煩只會更多。

“黑市的風險比逃稅還大。” 過了好一會兒,李強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疲憊,“那些販子為了利益,甚麼事都做得出來。今天跟你合作,明天就能把你賣了。再說,打口帶是走私貨,一旦被海關查到,咱們不僅要賠錢,還得擔刑事責任。”

他掐滅手裡的煙,又摸出一支,卻沒點燃:“默然說得對,錢是要賺,但得走正道。咱們現在有穩定的銷售渠道,有小然的創作能力,慢慢來,以後有的是機會賺錢。別盯著眼前這幾千萬,把自己搭進去。”

李平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手指在桌上劃來劃去。

張鳳也沒再反駁,她把計算器和磁帶放回手袋,臉上的興奮勁兒漸漸退了下去,只剩下不甘。

會議室裡又安靜下來,吊扇還在 “嘎吱” 轉,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遠處傳來工廠的汽笛聲,“嗚 ——” 的一聲,拉得很長,像是在提醒著甚麼。

李強看著窗外,心裡卻在盤算著:或許是時候跟出版社談談,看看能不能降低點稅點,或者找機會脫離掛靠,自己成立獨立的公司。

但他也知道,在 1985 年的羊城,個體戶想脫離國營單位的扶持,沒那麼容易。

而此刻,李默然已經走出了紅磚樓。樓下的菜市場還有零星的攤販在收拾東西,腳踏車流 “叮鈴鈴” 地從身邊經過,車後座上綁著蔬菜、布料,還有些人馱著大箱的磁帶 —— 或許就是從別的音像公司運出來的。

他緊了緊書包帶,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腳步很穩,陽光灑在他的校服上,泛著淡淡的白光。

剛才會議室裡的爭執、養父養母的抱怨,彷彿都被身後的熱浪捲走了,只剩下眼前這條通往學校的路,和即將開始的初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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