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營的槍聲》火了,火得一塌糊塗。
這部粗糙的電影像一顆炸彈,把北平、天津甚至上海灘的電影市場炸了個底朝天。
國難當頭,老百姓心裡的火沒處撒。
這電影裡雖然沒有精美的佈景,連小鬼子的軍服都透著股粗製濫造的廉價感,但這股子“寧死不做亡國奴”的狠勁兒,真真切切地戳中了每一箇中國人的脊樑骨。
沈遠宜的名字,一夜之間響徹大江南北。
戲院老闆們也是群聞見血腥味兒的鯊魚。一看沈遠宜火了,趕緊把她之前在天牛廟拍的那部《天牛廟剿匪》也從倉庫裡翻了出來。
那部片子裡,沈遠宜演的是個被土匪擄走的嬌弱大小姐。
雖然劇情也是王昆隨口胡謅的,但這會兒只要海報上掛著沈遠宜的名字,那就是票房保證。
兩部片子連軸轉。沈遠宜的風頭,一時間竟蓋過了上海灘那些成名已久的胡蝶、阮玲玉等大腕兒。
她從無依無靠的金絲雀,一躍成了國民級的大明星。
這天下午。王公館書房。
沈遠宜穿著一身極其考究的海派修身旗袍,頭髮燙成了最時髦的波浪卷。
她手裡捧著一大疊報紙和影迷寫來的信件,興奮得臉頰發紅。
“當家的!你看看!”
沈遠宜激動地把報紙攤在王昆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上海的《申報》、天津的《大公報》,頭版全都在誇咱們的電影!
李導演今天早上還接到了那邊的電話,好幾家大戲院求著咱們給複製呢!”
李導演站在一旁,也是滿臉紅光,激動得直搓手:“昆爺!咱們這回可是徹底打響了名頭!
我尋思著趁熱打鐵,咱們再趕出十部八部電影!
劇本我都想好了,不能只有抗日,也要有才子佳人,我保證拍一部火一部!”
王昆靠在老闆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純金打火機。
他瞥了一眼那些報紙,又看了一眼興奮過頭的兩人,嘴裡吐出一口濃濃的雪茄煙霧。
“都給老子冷靜點。”
王昆的聲音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兩人頭上。
“十部八部?”
王昆嗤笑一聲,把手裡的報紙隨手一扔,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李導演。
“真把老百姓當傻子糊弄了?還是覺得老子有那個閒工夫天天搞甚麼卿卿我我?”
李導演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沈遠宜也愣住了,她本以為王昆會為了這空前的聲望而大力支援繼續拍攝。
沈遠宜和李導演心裡,對這種粗製濫造的“雷片”也是有些抗拒的。
他們都是受過教育的文化人,骨子裡還是嚮往那種服化道精美、情感細膩的“鴛鴦蝴蝶派”文青電影,那才是能彰顯藝術造詣和演員演技的“正經電影”。
“當家的。”沈遠宜試探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
“李導演的意思是,藉著現在名氣大,咱們能不能拍點……別的?
比如那種豪門恩怨、才子佳人的本子?
其實之前咱們籌備的那幾個本子,故事性都特別好,要是拍出來,在上海灘那些大戲院裡肯定能大賣特賣……”
“大賣特賣?”
王昆不屑地冷哼一聲,打斷了她的話。
“你覺得老子缺你們電影公司賺的那點電影票錢?”
王昆夾著雪茄,手指重重地敲擊著紅木桌面,發出“篤篤”的悶響。
“老子在華爾街一天的進項,夠買下全中國所有的戲院!”王昆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帶著絕對的壓迫感。
“老子掏錢讓你們拍電影,不是為了讓你們去追求甚麼狗屁的藝術,更不是為了讓你們賺那些闊太太的眼淚錢!”
沈遠宜和李導演被訓得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記住了!”
王昆站起身,定下了王家電影公司雷打不動的規矩。
“你們想拍那些風花雪月、卿卿我我的文青片,想彰顯你們的藝術才華。
可以!老子不攔著,經費照批!”
王昆豎起一根手指,語氣森冷:“但前提是,必須給老子把‘愛國宣傳片’的任務放在第一位!
拍一部文青片,就必須給老子搭著拍一部宣傳抗日、揭露小鬼子的片子!”
“老子不在乎甚麼狗屁藝術性,也不在乎這種片子能不能賣出票房!
哪怕是貼錢免費放映,也必須給我放!”
王昆走到李導演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李導演直縮脖子。
“老百姓的血性,不能讓它冷了。
你們的電影,就是老子用來拱火的扇子!
這宣傳的陣地,咱們必須死死佔住。
聽明白了嗎?”
“明……明白了!昆爺放心!”李導演擦著冷汗,連連點頭,“愛國片和文青片,咱們兩手抓!絕不耽誤昆爺的大事!”
“行了,滾吧。”王昆揮揮手。
“明天帶著劇組迴天牛廟,在那邊圈塊地建個新片場。以後拍片子就在自家地盤上拍,少在這北平城裡招搖。”
“是!屬下這就去辦!”李導演如蒙大赦,點頭哈腰地退出了書房。
李導演走了,沈遠宜卻沒挪窩。
她不僅沒走,反而繞過大書桌,走到王昆身後。
一雙白嫩柔軟的小手,輕輕搭在王昆的肩膀上,熟練地替他揉捏起來。
“當家的,李導演他們回去建片場,這幾天也沒我甚麼戲。
我就留在北平,好好伺候你吧。”沈遠宜的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帶著一股子媚意。
王昆閉著眼睛享受著她的按摩,嘴角勾起一抹笑。
沈遠宜是個聰明女人。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外面的鮮花著錦烈火烹油,那都是虛的。
那些狂熱的影迷,今天能把她捧上天,明天就能把別人捧上天。
在這亂世,她想要真正立足,想要永遠不用回去過那種朝不保夕看人臉色的日子,唯一的籌碼就是給這個男人生個兒子!
只要肚子裡有了王家的血脈,那她就再也不是個隨時能被丟棄的戲子,而是王府正兒八經的姨太太!
所以她藉著彙報工作的由頭,死乞白賴地留在了王公館。
一到了晚上,這位在外人眼裡高不可攀、清冷高貴的“國民女明星”,就徹底撕下了偽裝。
在王昆那張寬大的西洋床上,她化身成了最纏人的妖精。使出渾身解數花樣百出地討好著王昆,只為了能借上一顆龍種。
然而。
她這番近乎瘋狂的“索取”,卻實實在在地捅了王公館後院的馬蜂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