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常校長官邸。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檀香味,卻壓不住屋子裡的凝重氣氛。
常校長穿著一身沒有軍銜的筆挺軍服,眉頭緊鎖,手裡捏著一份加急電報,在光潔的實木地板上來回踱步。
“娘希匹!”
常校長猛地停下腳步,將電報重重地拍在紅木辦公桌上。
“這個張漢卿!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一部電影就把他刺激成這樣,吵吵著要帶兵打回東北去?他以為打仗是小孩子過家家嗎!”
站在桌前的幾位心腹幕僚,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都知道,九一八事變後,校長在國內外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但校長心裡有本賬,現在絕不能跟日本人全面開戰。
“委座息怒。”
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幕僚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遞上一杯熱茶。
“張副司令也是一時血氣之勇。
好在咱們的幾封急電發得及時,曉以利害,算是把他的火氣給壓下去了。
北平的局勢,目前還算穩當。”
“穩當個屁!”
常校長接過茶杯抿了一口,眼神裡透著深深的疲憊。
“你們以為,麻煩只有一個張漢卿嗎?”
常校長走到巨大的中國地圖前,手指在地圖上狠狠地點了點魯南的位置。
“去查!給我徹查!那部叫《北大營的槍聲》的電影,到底是誰拍的?
誰在背後出錢出力,免費往全國各地送複製?”
幾個幕僚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負責情報的軍官趕緊上前彙報。
“委座,已經查清楚了。這部電影的幕後老闆,是魯南天牛廟的一個地方實力派。名叫王昆。”
“王昆?”常校長眉頭一挑。
“是。此人是這兩年突然崛起的。財力極其雄厚,據說在北平、天津都有大買賣。
更要緊的是,他在天牛廟拉起了一支幾千人的私人武裝,裝備極其精良,甚至還在山裡建了兵工廠。”
情報軍官嚥了口唾沫,補充道,“前陣子,韓復榘去視察過,都被他手裡的武器震住了,兩人還稱兄道弟的。”
“啪!”
常校長氣得一巴掌拍在地圖上,臉色鐵青。
“這就是民國的悲哀啊!”
常校長咬著牙,恨鐵不成鋼地罵道,“我們國家為甚麼積貧積弱?為甚麼小日本敢騎在我們頭上拉屎?
就是因為這大地上,充斥著大大小小各自為政的軍閥土霸王!”
他痛心疾首地在屋裡走來走去:“他們不懂甚麼叫國家大局!不懂甚麼叫攘外必先安內!
手裡有幾條槍、幾個臭錢,就想稱王稱霸。
這種人在後方煽風點火,只會破壞政府的統一步驟,敗壞黨國的大計!”
幾個幕僚見狀,趕緊連聲附和。
“委座高瞻遠矚,用心良苦,怎是那些鄉野莽夫能懂的?”
“是啊委座,咱們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練兵。等中央軍練成了,再收拾小日本不遲。”
常校長聽著這些馬屁,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他轉過身,對情報軍官下令:“通知戴雨農。讓特務處的人給我把這隻手伸進北平的王昆死死盯住!
先不要打草驚蛇。
等我騰出手來,蕩平了南邊的匪患,這些地方上的土軍閥,我一個一個收拾!”
……
北平。王公館書房。
南京那位校長的腹誹和防備,王昆並不知道。
他現在有更頭疼的事。
“當家的。”張龍站在書桌前,臉色有些難看,“派去關外的幾波兄弟,都折回來了。”
王昆放下手裡的鋼筆,眉頭一皺:“怎麼回事?路走不通?”
張龍嘆了口氣:“路倒是能走通。但小鬼子在山海關查得太嚴了,搜出咱們帶的電影膠片,當場就給燒了。死了好幾個弟兄。”
坐在旁邊的沈遠宜聽了,眼圈頓時紅了,滿臉的不甘。
“就算膠片能偷運進去,也沒用啊。”
張龍接著彙報現實的困境,“咱們這幾天才摸清楚,東北那邊城市全被小鬼子控制了。
鄉下和鎮子,很多地方根本沒通電!更別提那種又大又笨重的電影放映機了。
老百姓飯都吃不上,誰買得起那玩意兒?
就算咱們把膠片送到他們手裡,也是一堆廢塑膠,根本放不出來!”
這下,連王昆也沉默了。
他高估了此時基層基礎設施建設。
電影這種降維打擊的傳媒武器,在城市裡確實是核彈,但到了連電都沒有的敵後農村,就成了啞炮。
沈遠宜聽到自己傾注了全部心血、希望能喚醒家鄉父老的電影,竟然無法在東北放映。
她頹然地跌坐在沙發上,眼淚止不住地流。
“難道……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鄉親們受小鬼子欺負,連點反抗的火星子都見不著嗎?”沈遠宜哽咽著說。
王昆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活人還能被尿憋死?”
王昆冷笑一聲。
“電影放不了,那就換個法子!老子還不信了,這火種傳不過山海關!”
他大步走到沈遠宜面前,一把將她拉了起來。
“去!找北平城裡最好的畫師!越多越好!”王昆語氣急促且不容置疑。
“找畫師幹甚麼?”沈遠宜愣住了。
“畫小人書!連環畫!”
王昆雙手按在書桌上,眼神狂熱。
“把電影裡的畫面,一幀一幀地給我畫下來!
不要那些文縐縐的臺詞,全給我配上最通俗易懂的大白話、莊稼話!”
沈遠宜的眼睛瞬間亮了。
是啊!連環畫成本極低,不需要電,不需要機器,就算是不識字的老百姓,看圖也能明白是怎麼回事!
“記住!”王昆一字一頓地定下基調。
“連環畫的前半本,給我往死裡畫小鬼子的殘忍!燒殺搶掠,強搶民女,怎麼慘怎麼畫!
後半本,畫咱們中國人怎麼反抗!拿鋤頭砸,拿鐮刀砍!要把老百姓心裡的那股邪火,給我狠狠地拱起來!”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辦!”沈遠宜擦乾眼淚,激動得轉身就往外跑。
“等等!”
王昆叫住她。他走到書桌前,拿起剛才寫滿字跡的幾張紙,遞給沈遠宜。
“把這個,印在連環畫的最後面。當附錄。”
沈遠宜接過紙看了一眼,瞬間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上面畫著幾個簡單的圖解,旁邊配著粗俗易懂的文字:
《一硝二磺三木炭:教你如何自制黑火藥》
《白酒瓶子的妙用:扔向鬼子坦克的燃燒彈》
《鐵釘與竹筒:踩上就斷腿的詭雷佈置法》
這不是甚麼小說附錄,這他媽是一份極其硬核的《簡易游擊戰土武器製作指南》!
王昆看著沈遠宜震驚的眼神,嘴角勾起冷酷的笑意。
“光煽動情緒有個屁用?沒有武器,老百姓拿頭去跟小鬼子的刺刀拼?”
王昆拍了拍那幾張紙:“把這玩意兒印上去!成本價傾銷,連賣帶送,透過咱們在關外的暗線、走私商隊,給我大批次地撒向東北的每一個村屯!”
“老子要讓小鬼子知道,甚麼是真正的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
半個月後。東北,白山黑水之間的一處破落小山村。
大雪封山。
破舊的土窯洞裡,點著一盞如豆的煤油燈。
三個穿著破棉襖滿臉風霜的東北漢子,正湊在煤油燈下,藉著微弱的火光,如獲至寶地翻看著一本已經有些卷邊的小人書。
翻到前半本時,看到畫著小鬼子用刺刀挑破嬰兒肚皮的畫面,三個漢子咬得牙齒咯咯作響,眼珠子紅得滴血。
其中一個漢子的老孃和妹妹,就是這麼慘死在鬼子手裡的。
“這幫畜生……操他姥姥……”
翻到後半本,看到老百姓拿著鋤頭和土槍跟鬼子拼命。三個漢子的呼吸粗重了起來。
當他們翻到最後幾頁附錄時。
三個漢子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瞬間亮得像餓狼一樣。
“大柱哥,你認字兒,這上面畫的啥?”一個年輕的漢子指著那張“燃燒瓶”的圖紙問。
叫大柱的漢子是個讀過幾年私塾的,他湊近了燈光,一字一句地念著。
大柱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書上說,這玩意兒能把小鬼子的烏龜殼(裝甲車)燒成鐵棺材!”
三個漢子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那股壓抑已久想要吃人的野火。
沒有槍,沒有炮,那又怎樣?
只要有這本小人書,只要這白山黑水之間還有不願做亡國奴的漢子,他們就自己造!
“大柱哥,幹吧!”年輕漢子握緊了拳頭。
“俺家地窖裡還有兩罈子燒刀子,俺現在就去挖出來!”
大柱猛地合上那本《北大營的槍聲》連環畫,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懷裡。
他拿起牆角一把生鏽的鋤頭,眼神狠厲。
“幹他孃的!”
在這風雪交加的黑夜裡。
一本本不起眼的小人書,像一顆顆落入乾柴的火星。
日本人能封鎖沉重的電影膠片,但他們永遠封鎖不了那些不願做亡國奴的國人心中的怒火。
游擊戰的星火,即將在關東大地上成燎原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