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北大營的槍聲》在北平最大的戲院首映。
沒有紅毯,沒有洋派的交際舞會。
戲院門口,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有穿著綢緞長衫的商賈,有穿著學生裝的青年,更多的是穿著破棉襖的苦力,以及從關外逃難來的東北流民。
電影開場了。
粗糙的黑白畫面在幕布上閃爍,連配音都有些嘈雜。
沒有風花雪月的鋪墊,開局就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炮響。
畫面裡,日軍的重炮無情地轟擊著北大營。
燃燒的營房,倒在血泊中還未穿好衣服的東北軍士兵,殘缺不全的肢體。
鏡頭幾乎是貼著死人堆拍的,血腥、直接、粗暴地撕裂了所有人的視覺神經。
戲院裡,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畫面一切。
昏暗的長官司令部裡。幾個連長、營長跪在地上,哭著摔了帽子,求長官下令開火還擊。
而留著鬍子的長官,手裡哆嗦著拿著一封電報。
鏡頭死死地懟在那張電報紙上,那四個加黑加粗的大字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燙在每一個觀眾的眼睛上:
“絕對不抵抗!”
“轟!”
戲院裡,彷彿被扔進了一顆炸彈。
壓抑了幾個月的憋屈、憤怒、國破家亡的恥辱,在這一刻,被這四個字徹底引爆!
“軟骨頭!草你姥姥的!”
一個東北口音的漢子猛地站起來,眼淚縱橫,指著幕布破口大罵,“老子的爹孃就是這麼被小鬼子捅死的!你他媽的拿著槍不放,你算甚麼軍人!”
“賣國賊!千古罪人!”
“打回去!打小鬼子!”
整個戲院沸騰了。罵聲、哭聲、咆哮聲,掀翻了屋頂。
電影的高潮,是幾個底層的東北兵和一群拿著鋤頭的難民,身上綁著手榴彈,迎著日軍的坦克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在震天的爆炸聲和“寧死不做亡國奴”的怒吼中,電影結束。
但戲院裡的觀眾,沒有一個人離開。所有人紅著眼眶,攥緊了拳頭。
那股被點燃的怒火,幾乎要將戲院燒穿。
火了。
這部在文藝界看來粗製濫造、毫無藝術性可言的“雷片”,徹底火了。
王昆毫不吝嗇重金,連夜讓人加印了上百份複製。
利用鋪貨渠道,這些複製像火種一樣,被瘋狂地送往天津、上海、武漢。
甚至是用驢車拉著,送到了鄉下的草臺班子。
只要有幕布有放映機,就給老子一天二十四小時輪軸轉地放!
沈遠宜和李導演的名字,一夜之間響徹大江南北。
面對如雪片般飛來的各大戲院的自願分成,王昆大手一揮:
“一分不要!全部換成糧食和冬衣!打著電影公司的名義,施粥發棉衣!捐給那些東北逃來的難民!”
這一招,直接把沈遠宜捧上了神壇,也讓王家在民間積累了極其恐怖的聲望。
……
北平,順承郡王府。
這是張六子退入關內後的落腳點。
此時的張大少,正窩在沙發裡,臉色鐵青。
《北大營的槍聲》這部電影,就像一個響亮的耳光,不僅打在了他的臉上,更是直接扒光了他的底褲,讓他在全國老百姓面前“裸奔”。
“混賬!簡直是混賬!”
張六子一腳踹翻了面前的茶几,名貴的紫砂茶具碎了一地。
“甚麼叫‘絕對不抵抗’?甚麼叫‘虎父犬子’?”張六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幾個噤若寒蟬的幕僚大罵。
“老子那是為了儲存實力!是為了顧全大局!
這幫拍電影的戲子懂個屁的國家戰略!他們這是在煽動民意,是在把我往絕路上逼!”
在這個嬌生慣養的大少爺眼裡,丟了東三省是“大局”,但自己被人指著鼻子罵軟蛋,那是絕對不能忍的奇恥大辱。
羞憤交加之下,大少爺的脾氣上來了。
“來人!”
張六子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衝動的狂熱。
“給我接各軍軍長!立刻集結部隊!老子要打回東北去!老子要讓這幫泥腿子看看,我張某人是不是軟骨頭!”
這一下子,屋裡的幕僚們全嚇壞了。
“少帥息怒!萬萬不可啊!”
一個幕僚趕緊撲上去抱住他的大腿。
“南京那邊沒有下作戰命令啊!咱們現在糧餉短缺,裝備丟了大半。
這時候要是主動去招惹日本人,咱們這點剩下的家底可就全打光了!”
“是啊少帥,忍辱負重方為丈夫啊!這時候出兵,正中了日本人的下懷!”
在眾人的死命拉拽和苦苦哀求下。
張六子那股“打回老家”的熱血,僅僅維持了不到三分鐘。
他頹然地跌坐回沙發上,捂著臉長長地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備車。去協和醫院。”
他又犯癮了。
……
電影的火爆,徹底激怒了日本人。
北平,日本領事館。
領事桌子拍得震天響,向北平當局提出了極其嚴厲的抗議。
“這是惡意抹黑!這是赤裸裸的排日宣傳!”日本領事唾沫星子橫飛。
“這部劣質電影,嚴重傷害了帝國軍人的感情,破壞了中日兩國的親善關係!
我代表大日本帝國,要求立刻全城禁播!並嚴懲拍攝該片的相關人員!”
賊喊捉賊,倒打一耙。小鬼子的無恥,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北平的軍政大員們,一向是怕洋人怕到了骨子裡。
一聽日本人發了火,嚇得趕緊下令,出動警察去各大戲院沒收複製,封殺電影。
但這回,他們低估了老百姓的怒火。
禁令一出,徹底把民怨給點炸了。
北平的大學生罷課了,走上街頭遊行,痛罵當局軟骨頭。
底層的苦力、車伕,更是把這部電影當成了精神圖騰。
越禁越火!這部電影,已經成了一把燒不滅的野火!
……
既然官方的禁令成了廢紙,日本人決定撕破臉玩陰的。
不僅在北平,在天津、在濟南,只要是日本勢力能觸及到的城市。
黑龍會的浪人和特務傾巢而出,企圖用暴力掐滅這股反日浪潮。
北平,城南一家平民戲院。
夜黑風高。
三十多個穿著黑色對襟短打、腳踩木屐的日本浪人,手裡拎著武士刀和棒球棍,氣勢洶洶地踹開了戲院的大門。
“八嘎!統統不許動!電影停下!”
帶頭的浪人一腳踢翻了門口的檢票桌,囂張地大吼著衝進放映廳。
如果是平時,老百姓看到這幫兇神惡煞的日本浪人,早就嚇得四散奔逃了。
但今晚,不一樣。
放映廳裡,幕布上剛剛播放完東北兵抱著炸藥包和日軍坦克同歸於盡的慘烈畫面。
坐在底下的,是幾百個剛看完電影、胸中那口惡氣正憋得無處發洩的血性漢子。
其中,有一大半是從關外逃難來的東北青壯。
當這三十多個日本浪人耀武揚威地衝進來,準備砸毀放映機的時候。
放映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尖叫,沒有逃跑。
黑暗中,幾百雙充滿血絲和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這群闖入者。
帶頭的浪人心裡突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他握著刀的手緊了緊,剛想大聲呵斥。
“幹他姥姥的小鬼子!”
黑暗中不知道是誰,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怒吼。
這一聲怒吼,就像是引爆了炸藥桶的雷管。
“打死這幫畜生!”
“給東北的鄉親報仇!”
“殺!”
幾百個憤怒的群眾,像潮水一樣從座位上湧了下來。
這幫浪人平時學的那點劍道和柔道,在人民的大海面前,簡直像個笑話。
前排的東北漢子根本不顧浪人揮舞的棒球棍,硬拼著挨一棍子,也要衝上去把浪人撲倒在地。
板凳、磚頭、甚至是指甲和牙齒。
幾十個浪人瞬間被淹沒在憤怒的人群中。
慘叫聲、骨頭斷裂聲、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沉悶聲,交織在一起。
不到五分鐘。
三十多個平時耀武揚威的日本浪人,已經被打得面目全非。
手腳全被折斷,像一堆死狗一樣,被憤怒的群眾拖出戲院,像扔垃圾一樣扔在了大街上。
……
距離戲院幾十米外的陰暗衚衕裡。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靜靜地停在那裡。
王昆坐在車後排,搖下一點車窗。
他抽著雪茄,冷眼看著那些被揍得半死不活、扔在大街上哀嚎的日本浪人。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民心已醒。
壓抑在老百姓心底的血性,只要有一個宣洩的口子,就能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