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國飯店的豪華套房再好,也總歸是客棧。
王昆一聲令下,張龍帶著護廠隊動作麻利,不到半個時辰就收拾停當。
車隊浩浩蕩蕩地駛出了東交民巷。
蘇蘇和白秀珠坐在吉普車後座,看著車窗外的北平街景。
蘇蘇是滿臉的新奇,看甚麼都新鮮。白秀珠則低著頭,盤算著衣錦還鄉。
等到了白公館,自己可是這宅子曾經的正牌大小姐。
在北平地界上,沒有寧繡繡那個強勢的大婦壓著,自己藉著主場優勢,怎麼也能把胸大無腦的鄉下丫頭給拿捏住。
車隊在一扇氣派的西洋雕花大鐵門前停了下來。
張龍上前交涉,門衛一看是新主家到了,趕緊點頭哈腰地推開大門。
吉普車緩緩駛入。
剛一下車,蘇蘇就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我的老天爺呀!當家的,這也是你買的院子?”
蘇蘇從小在天牛廟長大,見過的最氣派的房子,就是王昆在村裡蓋的那座青磚大瓦的“王府”。
那院子雖然大,通了電也裝了抽水馬桶,但在設計上終究還是鄉下土木師傅的泥瓦手藝,透著股暴發戶的土氣。
可眼前這座宅邸,完全超出了蘇蘇的認知。
佔地極廣的院落裡,鋪著平整的石板路。
正中央是個噴著水花的西洋噴泉,兩旁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法國梧桐。
主建築是一棟三層高的西式小洋樓,帶著寬敞的圓弧形迴廊,大面積的玻璃窗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這不僅是大小的問題,更是設計理念的絕對碾壓。
“這房子真漂亮!比咱們天牛廟的大院氣派多了!”蘇蘇興奮地拉著王昆的胳膊,又蹦又跳。
“當家的,等咱們回去了,你也找人把天牛廟的宅子照著這個樣子扒了重蓋好不好?”
王昆看著她這副沒見過世面的嬌憨模樣,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行,只要你給老子多生幾個兒子,回去就把天牛廟推了給你蓋洋樓。”
站在一旁的白秀珠,看著這座自己從小長大的宅子,心裡卻是五味雜陳。
曾經,她是這裡呼風喚雨的白家大小姐;如今,這宅子易了主,她也成了一個鄉下土匪的姨太太。
這種落差,讓她眼眶微酸。
但很快,她心底那股被壓抑的驕傲又悄悄冒了頭。
不管怎麼說,這是白公館!是她的地盤!在這兒,她就是半個女主人!
白秀珠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
她走到蘇蘇身邊,拉起蘇蘇的手語氣溫和,卻不自覺地端起了一副“當家大婦”的架子。
“蘇蘇妹妹,這北平城裡,也就數這片地界的宅子建得最講究了。
這宅子大得很,房間也多。”
白秀珠指著二樓一排寬敞的窗戶,笑得端莊又大度:
“二樓朝南採光最好帶陽臺的那間,我以前住慣了,就不跟你客氣了。
剩下的房間你隨便挑,喜歡哪間就住哪間。
要是屋裡缺甚麼首飾擺件,你儘管跟我說,我讓下人去添置。”
這話聽著客氣。
但裡面的彎彎繞,卻跟淬了毒的軟刀子一樣。
字字句句,都在潛移默化地劃定地盤。
白秀珠是在用這種大姐姐般包容卻又帶著俯視的姿態,明明白白地向蘇蘇宣示:
在北平在白公館,我白秀珠才是這裡的主管,你只是個客!
蘇蘇是個直腸子,從小被姐姐寧繡繡護在羽翼下,對後宅裡這些彎彎繞繞的宅鬥話術根本沒概念。
她一聽白秀珠讓她隨便挑房間,還以為白秀珠是好心,立刻開心地直點頭。
“謝謝白姐姐!那我可得好好挑一間!”
蘇蘇沒聽出來,不代表王昆聽不出來。
白秀珠這點內宅婦人的小心機,在他眼裡簡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把戲,一眼望到底。
他冷眼看著白秀珠那副暗自得意的模樣,心裡嗤笑一聲。
這女人,還真是記吃不記打。
之前被老子訓得跟孫子一樣,這才剛進白公館的門,就忘了自己是個甚麼身份,開始擺起女主人的譜了?
要是真由著她在北平稱王稱霸,把蘇蘇壓在底下。
等過陣子回了天牛廟,蘇蘇再找寧繡繡一哭訴,他那後院非得炸開鍋不可!
“行了。”
王昆掏出一根雪茄咬在嘴裡,劃根火柴點上。
他吐出一口濃煙,毫不留情地打斷了白秀珠的“女主之姿”:“別在這兒分甚麼你挑我撿的。這棟宅子,是老子花真金白銀的美金買下來的!”
白秀珠臉上的笑容一僵,心裡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王昆夾著雪茄,目光在蘇蘇和白秀珠臉上掃過,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反駁的霸道,一錘定音。
“你們倆都是我的女人,跟著我出來跑這一趟也辛苦了。
這套宅子,就算是給你們倆共同的私產。
以後王公館這宅子的產權,你們倆一人一半!”
一句話,直接把白秀珠的“獨佔夢”砸了個粉碎!
蘇蘇對“產權”、“私產”這些詞沒甚麼概念。
她雖然生了兒子,但吃穿用度全有王府供著,手裡也不缺零花錢。
她只知道老爺送了她半套大洋樓,高興得歡呼一聲,提起裙襬就往洋樓裡跑,急著去挑房間了。
可這話聽在白秀珠耳朵裡,簡直就像是刀子剜心一樣難受!
一人一半?
這明明是她白家的祖產!是她費盡心思去談下來的!
她本以為王昆買下這裡,是對她的一份特殊偏愛,是讓她在北平有個安身立命的根基。
結果呢?王昆隨口一句話,就把這宅子的一半分給了那個胸大無腦的鄉下丫頭!
這哪裡是給蘇蘇分房產?這分明是在警告她白秀珠:在王家,沒有誰是特殊的。收起你那副前朝大小姐的優越感,乖乖做個姨太太!
白秀珠死死地咬住下唇,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但在王昆那冰冷的目光注視下,她連半句怨言都不敢說,只能低著頭,屈辱地應了一聲:
“是,當家的。我聽您的。”
王昆看著她這副吃癟的樣子,滿意地笑了笑。
治這種心高氣傲的女人,就得時不時地敲打敲打,讓她知道誰才是天。
“行了,別在這杵著了。進去看看缺甚麼,列個單子讓張龍去買。”王昆揮揮手,像打發丫鬟一樣。
白秀珠轉過身,走向洋樓。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裡。
在這個家裡,美貌和舊身份都沒用。
寧繡繡能穩坐大婦的位置,不就是因為她跟王昆最早,還生了女兒嗎?
蘇蘇能這麼得寵,不也是因為肚皮爭氣生了個兒子嗎?
母憑子貴!這才是千古不變的硬道理!
白秀珠暗下決心,這幾天在北平不管用甚麼手段,也得把王昆留在自己房裡,非得趕緊懷上個兒子不可。
只有生了兒子,她才能在這個家裡徹底站穩腳跟,才能把今天受的委屈全討回來!
……
半個時辰後。
護衛們正熱火朝天地往公館裡搬執行李。
這公館雖然空置了一段時間,但上一任房主保養得極好,傢俱陳設都是現成的,稍微打掃一下就能住人。
王昆坐在一樓大廳寬大的真皮沙發上,雙腳搭著茶几,閉目養神。
他在盤算著明天怎麼去見婁振華,怎麼讓老小子在合資廠裡聽話。
“滴——滴滴!”
突然,公館大鐵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
緊接著,就是一陣激烈的爭吵和叫罵。
“你們是甚麼人!敢攔老子的車!知道我是誰嗎?給我把門開啟!”
一個男人的聲音氣急敗壞地吼著,聲音裡透著股頤指氣使的官僚味。
“退後!再往前一步,老子開槍了!”
這是張龍粗暴的警告聲,伴隨著拉動槍栓的清脆聲響。
大廳裡的王昆緩緩睜開眼睛,眉頭微皺。
在這北平城裡,敢跑到他王公館門口大呼小叫的,還真沒幾個。
門外的爭吵聲越來越大,那個男人的聲音甚至穿透了厚厚的木門,清晰地傳了進來。
“瞎了你們的狗眼!我妹妹就在這宅子裡!
讓那個姓王的泥腿子給我滾出來!
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霸佔我白家祖產,還有沒有王法了!”
白家祖產?妹妹?
王昆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原來是白雄起。
這個曾在六國飯店裡對他這個“土包子”冷嘲熱諷、態度惡劣的前朝舊官僚,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了白秀珠的訊息,帶著人找上門來了。
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上次在飯店裡,因為還沒弄清白秀珠的好惡,怕唐突了美人,再加上急著去談買賣,王昆忍著沒動手。
今天,這孫子竟然跑到自己家門口來撒野了?
此一時彼一時,你妹妹都已經成了姨太太了,還客氣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