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那家店,幾人又重新擠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間。
既然已經淘得了心儀的貝斯,那麼他們也就沒有必要在此停留了,足跡越走越遠。
百思不得其解的雲野悠,腳步慢慢慢慢落後。
盧帕揹著黑色琴包走在前面,輕輕哼著小曲兒,桃香像第一次看見大城市的土包子一樣左顧右盼,時不時驚歎。
看著她們的背影,雲野悠再也忍不住了。
“盧帕,剛剛為甚麼攔著我?”
聞言,盧帕和桃香兩人停下腳步,看見她們停下,雲野悠也跟著停步。
盧帕和桃香一起轉身,與盧帕笑盈盈的樣子不同,桃香卻顯得有些迷惑。
“甚麼甚麼?”桃香稍微睜大眼睛,還很快地眨了眨,“甚麼攔著你,你在說甚麼啊?”
粗線條的女孩尚未理解他的話語,不過雲野悠卻也沒理她,只是盯著盧帕的眼睛,似乎是需要一個解釋。
而盧帕雖與他視線交匯,卻沒回答他的疑問,笑著,並沉默著。
終於,她開口了,語氣有些聽不出情緒:
“我們......真的算是朋友了嗎?”
她雖然還是笑盈盈的樣子,但笑容卻明顯的淡了,眯著的眼睛也睜開了,顯露而出的琥珀色瞳孔盯著他,攥著琴包揹帶的手不知不覺加緊,緊到發顫。
她提起了上個星期雲野悠曾說過的話。
雲野悠有些恍惚,明明眼前是一個跟他差不多高的女孩子,可他卻好像看到了一隻小心謹慎的幼獸。
它曾經受過傷,卻只能躲在某個角落裡獨自舔舐,冷得發顫,如今面對陌生的篝火,第一個念頭不是溫暖,而是怕燒傷。
此刻四肢都緊住了,只要有一點燙就會立刻拔腿就跑。
雲野悠張了張嘴,正想要說些甚麼。
下一秒,河原木桃香洪亮的聲音就響起來了。
“甚麼鬼啊?”桃香雙手抱胸,手肘卻暗戳戳肘了幾下盧帕,眉頭微蹙,“不是朋友跟你出來幹嘛?”
面對盧帕的話語她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想得腦殼子都要破了。
為了守護腦殼子的安全,她決定不想了,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有話直說就是我的忍道!
她這蠻橫的閃擊一出,空氣中好像有甚麼黏糊糊的東西被擊碎了,又被抽風機吸了個一乾二淨,頓時清爽不少。
盧帕絞了絞手指,嘴角抽搐了幾下:“就不能是因為請求麼......”
“請求又咋啦,”桃香瞥了她一眼,像在看甚麼笨蛋,“和朋友又不分家,我還經常求奈奈給我抄作業呢。”
“這...這不一樣吧?”
“有甚麼不一樣?多大點事兒!”桃香揮了揮手,“作為朋友,幫你一下又咋啦,又不會少塊肉!”
“這麼小心翼翼幹嘛,理直氣壯一點兒,我先前不就說過要轟炸你們的line嗎?只要別太過分。”
此刻盧帕的大腦彷彿有一個正不斷轉圈圈的載入頁面。
這...這能一樣嗎?
不過......到底是甚麼樣,她也不清楚呢。
畢竟她一直都沒甚麼朋友。
慢慢的,她就開始想,如果她有朋友的話,那麼在面對這個來之不易的朋友時,應該怎麼做?
是在朋友因為不知道怎麼處理而慌得手足無措只能強裝鎮定的時候,獻上幫助?
還是在朋友被甚麼事情惹得想哭的時候去遞紙巾,傾聽朋友的糟心事?
亦或者朋友因為打工而回去晚了,沒東西吃卻又沒心情煮飯的時候,開啟燈,做香噴噴的熱飯?
至於要求朋友做些甚麼......她沒有想過。
畢竟朋友就像過客,如果不拿甚麼去留住朋友,不證明自己的價值的話......會離開的吧?
盧帕如是想道。
忽然,雲野悠開口了。
“桃香說的對,”他笑了笑,提起剛才的事情,“說起來,就算你剛才真的去買了那把入門款,我也不會覺得有甚麼。”
他頓了頓,似乎在仔細斟酌。
“但我會很生氣,”他看著她,“不是因為你不領情,而是因為有人讓你覺得——你不配用那把更好的琴。”
盧帕一怔。
“至於你說的,”他眉頭上挑,“我們是朋友,不能說‘算是’,應該說‘就是’——我們不早就是朋友了?”
“還有我!”桃香挺胸抬頭高舉右手,明明就在跟前,卻像怕被落下似的。
盧帕瞳孔顫動,沉默了。
肩膀微微發抖,下一秒,攥著琴包揹帶的手緩緩鬆開,她噗呲一笑。
笑聲很輕,卻像積壓已久東西終於得以釋放一般,透亮。
周遭的路人視若無睹,一個接一個路過她身邊,而旁邊兩人面面相覷,沒有多打擾。
終於,盧帕的笑聲停息,她用手背掩著嘴,輕輕搖頭:
“因為這個而生氣麼......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呢~”
她頓了頓,似乎在考慮要不要說出來。
“我......怕給你們增添麻煩。”
“怕麻煩的話,就不是朋友了!”桃香說。
雲野悠點頭:“sodoyo。”
清風從街道的另一頭飛來,吹得人髮絲繚亂,衣角獵獵,三人措手不及間視線交匯,忽的一笑,夏天的灼熱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心曠神怡之際,雲野悠又提起剛才的事情。
“你真的沒有學過貝斯嗎?”他指著盧帕身後的琴包,“雖然有我們在教你,但卻沒有一個錯音,準得離譜!”
他微微睜大眼睛,有些詫異。
“不可能,”桃香在旁邊搖搖頭,“她剛才的手跟泡椒鳳爪一樣,雖然沒有錯音,但雜音、顫音你也不是沒有聽到,技法上的差距比我奶奶的老花鏡還要清楚。”
而對於兩人疑問,盧帕也只是笑笑,說:
“我只是覺得,它應該在那裡。”
桃香眨眨眼睛:“啥玩意兒?”
這傢伙在說甚麼呢?
一旁,雲野悠笑了,他想起了自己多年前在唱片店時的凡爾賽發言,原來當時的店長和小涼是這種感覺啊。
但是抱歉啊,我就是“凡爾賽”本人。
“原來是絕對音感嗎?”他讚歎地拍拍手,“沒想到天才竟在我身邊。”
“甚麼話!”桃香不忿地雙手抱胸,“我不就站在你身邊嗎?”
天才桃香線上不服!
“哈哈哈抱歉抱歉!”雲野悠雙手合十,哈哈笑著道歉。
盧帕望著打鬧的兩人,提了提有些滑落了的琴包。
沒想到自己還是個被打工埋沒了的天才嗎......
她輕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