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再美總要謝幕,將殘渣剩飯收拾乾淨後,互道晚安後就散了場,雲野一家也不例外。
灰雲慢慢流逝,街道上,路燈林立,雲野悠低頭走在父母身後,眉頭緊皺。
雖然今晚上將一切都爆了,明顯鬆了口氣,但卻不到幾分鐘他便再次憂心忡忡。
——“別讓我等太久哦。”
他腦海裡始終迴圈播放著今晚的那句話。
要奮鬥了啊......
可如今自己的小事業才剛起步,估計要讓她們等很久吧?
去賺快錢?
好想法,但方法都是刻在法律上的。
他可不想哭著扒拉鐵欄杆唱鐵窗淚,蹲個幾十年,獨守空房寂寞冷,你不好我不好大家也不好。
“怎麼了?”聲音忽然響起,他不禁抬起頭,是前面的老爸,“嗝!甚麼樣的事情能讓我們天才小悠露出這樣的表情?”
這個老男人踉踉蹌蹌轉過身來,先是打了個味大的酒嗝,再直勾勾盯著他,被酒燻紅的臉努力擰出揶揄的樣子。
他遲疑了片刻,最終說:
“爸,我想賺錢。”
老媽也轉了過來,眨了眨眼睛:“是零花錢不夠了嗎?”
即使知道小悠有自己的副業,但她仍然給零花錢翻了倍,隱隱有些超越丈夫的勢頭。
所以到底為甚麼呢?
啊,對了,是因為要和朋友出門社交吧?她想起自己念國中的時候,同桌總是提起她去街上又吃了甚麼草莓奶昔呀,藍莓奶油可麗餅呀,又買了甚麼藍鯨鑰匙扣啊。
她現在都還記得同桌掏出來的藍鯨鑰匙扣,小小的,萌萌的,可愛。
可惜國中的時候她並沒有多少零花錢,只能聽同桌說起學校以外的事情。
於是她貼心地說:“也是呢,小悠也到這個時候了......零花錢再翻一倍吧?”
雲野悠嘆了口氣:“媽,不是零花......”
“要多少?”老爸忽然開口。
雲野悠一怔,老爸臉上的揶揄消失了,黑夜裡,直直盯著他。
儘管臉上的酡紅還在,但他覺得老爸的醉意好像消失了。
他思索一番,輕聲:“很多。”
“嗯......”老爸沉默了兩秒,“正好最近那傢伙喊著甚麼忙得要死,連出來喝酒都不肯。”
“我......”他張了張嘴。
老爸卻知道他要說甚麼似的:“放心吧,他就是一音樂製作會社的小人物。”
他沉默了幾秒,點點頭。
見此,老爸的眼神又變得迷離了,又打了個酒嗝,酸腐的氣味飄入鼻中,他吐了口氣,不禁縮了縮鼻子。
眼看老爸又轉過身,他忍不住了:“你沒有想問的嗎?”
“有甚麼好問的,咳!”老爸慢悠悠揮了揮手,“你長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不是很正常嗎?難道你覺得我會生氣?”
“相反,我很開心啊,”老爸又打了嗝,被老媽扶著,走路踉踉蹌蹌,“你會來找我......”
老媽嘆氣:“果然還是給你翻倍吧?”
他們倆都沒有再問,只慢慢走。
回家。
他又沉默下來,忽然一笑,搖搖頭。
要奮鬥了啊......
.......
忽有一風從天而降,浩浩蕩蕩俯過睡去的神奈川,直直灌入還亮著燈的雲野家。
準確的說,是還亮著燈的雲野家二樓。
裡邊,電腦桌前的少年頂著雞窩頭,眼圈深邃,繃著張神情麻木的臉,桌邊還剩一半的咖啡沒有冒氣,卻鑽出冷冷的咖啡因味。
忽然,他打了個噴嚏,迎著風起身,關窗。
大熱天的,怎麼降溫了,要下雨了麼?
他有氣無力地回到電腦桌前,瞥了一眼螢幕。
編曲軟體裡,未完工的旋律在慢慢播放,又瞥了一眼右下角,時間是星期六凌晨3點22分。
已經這個點了麼......
他閉上眼,身子砸在電腦椅上,將椅背壓得很低,腦海裡粗略播放起這幾天的事情。
在那個晚上過後的第二天,正好暑假沒事幹的他跟著老爸去了東京澀谷區,去了那家音樂製作會社,去見了他的那個朋友。
但是!老爸怎麼沒有說!那是Lantis!
是參與制作了《涼宮春日的憂鬱》、《Lovelive!》的Lantis!
而它旗下的王牌團體JAM Project,在2015年製作出了大名鼎鼎的《一拳超人第一季》OP。
在他走進這家公司前,一度以為老爸走錯路了。
而上了樓,看到了他的那個朋友——
透亮的玻璃牆邊,斜坐在轉椅上蹺二郎腿,一頭凌亂的中長卷黑髮,臉上毫無波瀾,最新款的索尼耳機歪歪掛在脖頸,將明黃色襯衣的衣領壓得很皺。
在他們打招呼之前,這個人眼睛緊緊盯著玻璃牆裡正在錄音的樂隊,很久才眨一次。
雲野悠原以為老爸的朋友可能只是一個普通員工,但沒想到......
——音樂總監!
看到他們,音樂總監翹著的二郎腿收起,接著站起身。
雲野悠愣愣地看著他們寒暄,也得知了他的名字——松山真也。
提起今天的來意,松山先生沉吟幾秒,笑了笑,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但出於對公司名聲的考量,水平檢測必不可少。
老爸拍拍胸膛,說他對兒子有十足的信心。
面對松山先生毫無波瀾的眼睛,他想起甚麼,在手機上點開幾個軟體,將其遞交。
松山先生接過,眼皮不自覺顫動幾分,嘴角上揚,見此,他覺得自己穩了。
果不其然,在將手機還給他時,松山先生說話了。
“沒想到,鯊捲風竟然就是翔前輩的兒子,”松山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那麼也就沒有必要檢測了。”
“‘鯊捲風’的名號,在圈子裡不可謂不響亮。雖然是新人,但在用時短的同時質量又高,就連我們公司也曾考慮要不要將一些專案外包給這位新人。”
老爸驚奇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他這麼厲害。
但也是這一眼,讓他臉皮子忽然火辣辣搔癢,眼神止不住地往下看,嘴唇死死抿到顫抖。
一開始只是懶得想名字,才繼續用“鯊捲風”的名頭接單。
但現在馬甲被爆,而且老爸還在場,已經忍不住想鑽進地縫裡了。
在他緩過勁來後,又加入了商討之中,最終以個人工作室的身份承擔起部分外包業務。
“那麼,工作室叫甚麼名字?”松山先生將早已準備好的紙質合同遞了過來,笑了笑,“鯊捲風老師?”
“請別這樣叫我......”他忍不住撓了撓臉頰。
他決定了,回去就改名!
“至於工作室名字.......”
他接過鬆山先生遞來的筆。
這名字他大概要用很久很久,所以得慎重慎重再慎重,千萬不能像鯊捲風一樣沙雕。
於是他攥著筆,對乙方這一欄盯了許久,也想了許久。
“就叫——”他提筆緩緩書寫,“Heros Rescue吧,HSR工作室。”
乙方一欄上,Heros Rescue吸飽了墨汁,亮堂堂地站在那裡,就像地平線升起的第一抹陽光。
多年以後,雲野社長在面對記者詢問為甚麼取這個名字時,思緒又回到了這個簽署合同的下午。
Heros Rescue——英雄的拯救。
不是英雄拯救他人,而是英雄被拯救。
合同被收走了。
雲野悠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心,忽然有些想笑。
工作室的名字就這樣定下來了,一個聽起來確實不沙雕,卻有點中二的英文片語。
但這也大概是目前為止,他取過最認真的一個名字。
不是懶得想,也不是順手,更不是“無敵奧特曼大王”。而是認真想過、認真想傳達給某些人的名字。
啪嗒——
雨滴垂落,眼前的畫面像被驚擾的水面,暈開一層層波瀾,漸漸模糊。
明亮的房間中,雲野悠猛地睜開眼睛,眨了眨眼睛,清醒些許後搖搖晃晃撐起身,來到窗前。
下雨了。
閃電在天邊霹靂劃過,漸漸模糊,緩緩露出玻璃窗後的雲野悠。
他望著窗外飄搖的雨線與樹上搖晃的枝葉,手掌拂窗,嘆了口氣。
原本想著一口氣解決所有商單,然後星期六和盧帕爽玩一天,但忙到現在都還沒有搞定。
雨滴在窗外一滴滴蜿蜒滑落,他又嘆了口氣。
稍微有點力不從心了,果然還是招些員工吧?
他搖搖頭。
先睡覺吧,這些事拖到明天再做也不遲,中午還得去下北澤應盧帕的邀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