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粉色應該是明媚的,暖色系的,但在加入了冷色調的青藍之後,明媚的粉色就變得晦澀下來,整體從暖色系轉為冷色系。
那一抹冷,就像此刻——
“47小節的逆波音,和剛剛的顫音,”海老塚惠面無表情,冷冷一句,“天大的失誤,你犯了兩次!”
“今天的練習翻倍。”
剛剛還輕揚的窗簾此刻停歇下來,窗邊的白雲消失,只留下空洞的蔚藍,如同被窗子囚禁一般,顯得壓抑。
“是。”
洋娃娃輕聲道。
見狀,海老塚惠便面向兩人,那冷冷的神情也重新暖和了起來,她溫婉一笑:“讓兩位見笑了。”
what can i say?
雲野家的母子面面相覷。別人家的家事,他們也不好說甚麼,只得尷尬一笑。
雲野悠瞥見了那青藍粉眸子中透露出來的一絲訝異,還有羨慕。
在海老塚惠輕輕摸了摸雲野悠腦袋的時候,那訝異和羨慕更盛。
“小悠,”她的神情溫婉得就像鄰家阿姨,“從今往後我們就在這裡學習鋼琴。”
“是,海老塚阿姨。”雲野悠有些拘謹地點頭。
“叫老師就可以了。”
“是,老師。”
隨後,海老塚惠便轉過身,那張臉又重新冷漠下來了。
“智,”她下達指示,“今後他就是你的師弟了,那前邊的鋼琴就是你師弟的位置 。”
“是,”海老塚智輕輕點頭,隨即看向雲野悠,輕聲道,“師弟你好。”
毫無波動,彷彿就像做任務一樣。
但她的內心卻不像外表那樣平淡。
師弟?媽媽怎麼會?
是......嫌棄我了嗎?也對,畢竟我一直都沒能達到媽媽心中的目標。所以媽媽才會招收新的學生。
不過,就算這樣,我的鋼琴依然沒有被奪走,他用的是前面那臺放了許久的老式鋼琴,遠遠比不上我這臺斯坦威。
她鬆了口氣,勉強扳回一局。但心裡那股不安的感覺卻愈發強烈。
剛剛......媽媽對那個師弟笑了,但是對我卻依然......
自我在第一場比賽失利之後,就一直這樣......
她的心緊得就像被一根繩子捆住似的。
甚麼時候......媽媽能重新對我敞開笑容?
在看到鮮明的對比之後,她那缺乏安全感的內心開始讓她原本勉強保持著穩定的天平慢慢滑落。
咚——
一道悠揚的鐘聲響起,聽方向應該是他們先前在庭院看到的那口大鐘。
真有格調,還擺個大鐘來當鬧鈴,“貴族”的想法還真是沒頭沒腦。
“看來午飯的鐘聲已經敲響了,”海老塚惠眨眨眼睛,隨後兩隻手輕輕一拍,“兩位,來品嚐一下海老塚家的午飯吧。”
在兩人同意後,她便順口說了一句:“智,你也來吧。”
得到的只有她如常的輕聲回應。
來到客廳,幾個女僕恭敬地站在餐桌後,雲野悠剛一入門,便看見一桌子的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欸——”雲野悠誇讚道,“老師,看著就很豐盛呢。”
“謝謝。”海老塚惠微微點頭致意。
眾人落座,雲野悠和雲野幸子的座位離海老塚惠很近,但海老塚智卻坐得很遠。
不光如此,她的餐盤彷彿固定一般坐落在那,在她落座後便可直接吃飯。裡面淨是一些清淡的飲食,看起來跟所謂的“營養餐”沒有區別。
而他們則是大魚大肉,十分豐盛。不過也只有他們,海老塚惠同樣吃著“營養餐”。
這明顯的區別對待讓雲野悠十分詫異。
他小心翼翼地詢問,得到的卻是老師習以為常的答覆:作為一名合格的鋼琴藝術家,需要嚴格地保持身材管理以備演出。
怪不得小智以後那麼嬌小一隻,好像風一吹就被吹跑似的。 感情從小就“營養不良”啊。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眼前的大魚大肉。看來老師並不是真心將他當作學生,估計很大程度上都是因為神谷川叔叔的面子。
也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子,被自家有權有勢的親戚強塞進來當學生,她能這麼好吃好喝地招待兩人估計也是因為自身的修養了。
在接下來的學習環節也印證了這麼一點。
老師拿著本教材讓他看,自己則一字一句地講解,絲毫沒讓他觸碰鋼琴。這派作風就像大學的水課老師照本宣科地念ppt。
雖然就算在“念ppt”,老師的聲音和語氣聽起來也十分認真,還時不時問他清楚沒有。看樣子挺負責的。
只不過很大可能是在為自己的聲譽負責就是了。
如果他還是那普普通通大學生的話,那他會特別高興,因為可以大玩特玩。
但他現在正急於學習鋼琴乃至鍵盤,不僅是因為他和父母之間的約定乃至夢想,還關係著結束樂隊的建立。
於是,憑藉著對大人權威略微有些祛魅的心性,他試探性地打斷了老師的教學。
“老師,”他說道,“我覺得,學習一門樂器的最好辦法就是摸那門樂器,不如就讓我試試看?”
聞言,老師的聲音停了下來,看著他的眼神頓時冷了下來。
好高騖遠。
在後面那臺斯坦威彈著的師姐海老塚智如此想道,但她的手卻絲毫不慢。對於母親交代的任務她一向不敢怠慢。
“沒有一定樂理知識的話,”雖然有些冷,但她還是負責地說道,“我不推薦你直接上手,容易繞暈自己。”
每一根黑白鍵都代表著一份獨特的音色,而這臺老式鋼琴上足足有88個鍵。
它沒有標識,你也不知道哪一根鍵代表哪一份音色,初次上手確實容易繞暈自己。
但,這對雲野悠來說簡直不值一提。他最擅長的就是“記憶”以及“排序”。
所謂的藝術天分對他來說,無非就是“記憶”,“排序”,以及“靈感”。
在他看來——
“上手,便學會理解,”雲野悠看著老師,不卑不亢地說道,“理解,便學會掌控。”
“而掌控,”他頓了頓,那雙眼睛裡閃耀著自信,“就是精通!”
海老塚惠的那有些冷的臉兀地一愣,似乎被他這句話給驚到了。
隨後,她的表情便認真起來,一股子理性和鑽研的風氣瀰漫開來。
“好,”她點頭,“你試試。”
她的眼睛透到雲野悠身上,像是要將雲野悠整個人給剖開似的。
能說出這種話的孩子,先不提技術如何,光是氣度便不凡。她想。
也許真的有天賦呢?
得到許可後,雲野悠便在海老塚智驚訝的眼神中走向那臺老式鋼琴。
為甚麼?為甚麼媽媽突然轉變了態度?
她不解,但自己的手卻依然不敢停下。
另一邊,雲野悠看著眼前複雜而又千篇一律的琴鍵,緩緩舒了口氣,他那小手緩緩舉起,在兩人複雜的眼神中按了下去。
從左邊開始,從do re mi fa sol la si開始逐步緩緩推進。
如此看著,海老塚智的眼神有些慶幸。
還以為真的有甚麼本事呢,不過也好!這樣媽媽的目光就會重新落在我身上了!
另一邊,海老塚惠的眼睛失望下來。
只是這種程度嗎?
但出於禮貌,她也沒打擾雲野悠的“上手”,但在心裡默默將對雲野悠的教學權重下滑了幾個檔次。
很快,雲野悠的“上手”結束。
望著眼前千篇一律的琴鍵,雲野悠的嘴角上揚。
太好了,我逐漸理解一切!
此刻的他彷彿置身於“音符”的天堂,那88個音色化作實體飄蕩在他身邊,就好像那異世界中所謂的“元素精靈”。
理解了“元素精靈”,也就學會了“施法”。
對他來說,理解了“音符”,也就學會了“彈琴”。
看著眼前呆若木雞的雲野悠,海老塚智冷著臉,正要開口叫醒他。
卻不聊下一秒——
雲野悠兀地再度抬手,只是一瞬間就在琴鍵上游動起來,每一個“元素精靈”在他的理解下開始“施法”,共同編織出了一曲小型協奏曲。
只是他雖然“理解”,卻不會“掌控”,他雖然在“遊動”,但卻十分笨拙。
彈奏吉他的手指技巧根本無法運用在上面,這意味著他要重新開始。
沒關係,他才8歲,有的是時間。
這場即興“演出”的兩位觀眾紛紛震驚得瞪大了眼睛。
海老塚智甚至停下了彈奏,她的小嘴微微張開。
他......以前學過了嗎?
不、不對,那個像“笨蛋”一樣的雙手不會說謊。
他是第一次?然後......即興演出?
海老塚智的世界觀逐漸崩塌。
而另一邊,雲野悠的老師也好不到哪裡去,她那失態了的臉色仍未收回,只見她緩緩伸出手,輕輕拾起那雙剛剛“即興演出”了的小手。
“你是......第一次學鋼琴?”
不,這不可能,可是那雙手不會說謊——除非他上輩子就學過,然後不適應這輩子的手感!
但如果真的是初學者......
“嗯!”雲野悠點點頭,隨即補充道,“不過之前學過電吉他。”
電吉他,雖然有一定樂理知識,但卻和鋼琴完全不互通。
也就意味著,他完完全全是鋼琴初學者。
“天才,真正的天才......”她訥訥地說道。
隨即臉色潮紅,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小悠,你有興趣去世界級的舞臺嗎?”
眼前的老師莫名激動起來,輕輕捧著他的手,好像在捧著甚麼世界上最珍貴寶物。
雲野悠愣了愣,隨即爽朗一笑:“那還用說!”
來到這裡,還有這麼厲害的天賦,不登上世界舞臺豈不是白來了?!
學生和老師相互對視,共同用力地點頭。
我會帶著我們的樂隊一起登上世界的舞臺的!
我會帶著我的學生重返世界的舞臺!
就這樣,學生和老師各自“心懷鬼胎”,共同用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