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
虹夏站在鞦韆上,眉頭下意識地一挑,那張皎白的小臉上正不斷地生出疑惑。
此刻她攥著鞦韆鏈條的雙手不斷髮緊,兩隻腳用力向下撐著,試圖偽裝腳上沾著502膠水,生怕摔下去。
看著她踩在鞦韆上不斷慢慢地蕩著,一臉疑惑,好像是沒有聽清的樣子,站在鞦韆下仰視她的雲野悠耐心地重複了一遍。
“虹夏,明天就是星歌姐的live了,你會為她加油嗎?”
我?
給壞姐姐加油嗎?
她別過臉,看著旁邊搖盪得比她還快的鞦韆——涼正坐在上面,而一里則在她身後氣喘吁吁地不斷推著。
——“媽媽去看過姐姐的live,姐姐在臺上也和菊裡姐姐一樣在閃閃發光呢!”
真的和菊裡姐姐一樣在閃閃發光嗎?
姐姐的夢想?
夢想,是甚麼呢?會讓菊裡姐姐、壞姐姐變得閃閃發光?
鞦韆上不斷搖盪著的微風滑過她的臉頰,頭上的呆毛一晃一晃。
我不明白,夢想到底是甚麼。
——“誰管你啊,我要去排練了!”
過往的壞姐姐每一個煩躁回眸,和每一道無所謂的背影,在虹夏腦海裡不斷回放。
姐姐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會耐心陪我玩,會陪我看動畫片,會抱著我一起睡,甚至會抱著我去跟朋友炫耀。
“看我妹妹,多可愛啊!”
我藏在姐姐的懷裡,手搭在姐姐的脖子上,看著姐姐閃亮的眼睛。
那時我還不懂,為甚麼姐姐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看到陌生人,有些害怕地將臉躲進姐姐的頭髮裡,只敢一點點地往外看。
“噓——”姐姐站在樹下,手指放在唇間噓了一聲,“別告訴媽媽哦,我帶你爬樹的這件事情!”
畫面裡陽光透過林蔭,如碎片般灑在伊地知星歌身上。
那一刻,姐姐的身上有很多很多亮晶晶的星星。
所以即便最後從樹上摔下來,我也邊哭邊跟媽媽說都是自己執意要爬樹,結果摔了下來。
“抱歉......”姐姐拿著創口貼,看上去有些失落,“虹夏,都是我的錯......”
我搖搖頭,接著從床上站起來,兩隻小手慢慢地將姐姐擁入懷中。
“姐姐會一直陪我玩嗎?”我歪著腦袋。
我感覺到姐姐也開始抱住我,因為心裡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姐姐說:“會!”
我的心裡一下子就開心起來了,脫口而出:“那我原諒姐姐啦!”
我最喜歡姐姐了!
可是......姐姐明明答應過我的......
可是,自從她的背影上多了一個吉他包之後,她彷彿就像變了一個人。
“你不是說要一直陪我玩的嗎!”
我追到大門,生氣地喊道。
姐姐已經是第五次忽視我了。前幾次我還跟自己說,姐姐只是忘記了而已,這沒甚麼關係,我也會忘記刷牙。
但這一次我是真的生氣了。
“小虹夏乖乖,你自己去玩吧,姐姐還有事情要做。”
“欸!”我用力地踩著地板,“我要你陪我玩嘛!”
“如果你不陪我玩的話......”我環抱雙臂低下頭來,嘴巴鼓鼓的,“我、我就!我就一天...一小時不理姐姐了!”
快點回來吧,姐姐!快來和我玩呀!
然而姐姐卻徑直走了,任憑我怎麼跺著腳都不理不睬。
聽到大門關上的聲音,我抬起頭,看著那扇關上的大門,突然一下子就不生氣了,胸口只感覺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眼淚從我的眼中落了下來。
姐姐是個騙子!你明明答應過我的!
我抹著眼睛,邊哭邊坐了下來,看著大門,好像我這樣姐姐就會回來。
媽媽來勸我,我也不肯離開,一直在門口坐著,餓了也不敢吃飯,困了也不敢睡覺,害怕錯過姐姐回來的身影。
一直到深夜,姐姐才開啟了那扇大門。
後來。
媽媽說:“星歌,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好了好了,我下次早點回來不就好了。”
“抱抱虹夏吧?她今早一直坐在這裡等你哦?”
“欸——我很累啊,幹嘛要抱她,你自己去抱啦,我先去洗澡睡覺了。”
“不可以哦,星歌!你們可是要成為世界上最和睦的姐妹啊,怎麼可以浪費妹妹的真心呢?”
我看著終於等回來的姐姐的身影,聽到她說出這樣的話,我超級,超級,超級地難過。
眼淚又要出來了。
就在這時,姐姐走了過來,我以為姐姐只是說說,還是要來抱我,於是我便收起了眼淚,伸開手來,想要抱抱姐姐。
卻沒想到——
“你是傻的嗎?”姐姐煩躁地說道,“不就是一次沒和你玩嗎?至於在這裡呆這麼久。”
但她還是抱起了我。
不知道為甚麼,我沒有那麼開心。
可她也不總是這樣,有的時候,她也會來找我玩。
我皺著眉頭,在桌子上試著拼好一個拼圖。姐姐經常不陪我玩,那我只好自己和自己玩了。
突然,我感覺到頭上有點癢癢的,回頭一看,是姐姐,她正在玩著我頭上的呆毛。
“你幹嘛呀!”我有些羞恥,又有些驚喜,“不要動我呆毛啦!”
“嘿!”姐姐笑了一下,“我現在閒得無聊,來找你玩玩。”
真的?!姐姐真的要來找我玩嗎!
不去練習啦?
“真的嗎?!”
我高興得下意識丟開拼圖,拼圖在地上碎成了原來的樣子。儘管我花了很長時間。
“好耶!那我們來玩甚麼!”
“嗯......”姐姐猶豫了一會兒,“來玩躲貓貓怎麼樣?”
“好!”
只要能和姐姐玩,玩甚麼都可以。
我懷著激動的心情找好躲藏的位置,一會兒後,我透過縫隙看到了姐姐的位置。
我希望姐姐快點找到我,這樣就輪到我去找她了,但是我又不希望姐姐快點找到我,因為我想讓這來之不易的時間再長一點。
她想走進來。
哈哈,姐姐發現我了!
我激動得雙手捂著嘴,屏住呼吸。
可她卻接了個電話,然後就對著我的位置喊道:“喂!虹夏,出來吧,我看到你了,待會兒我要去練習了,沒空陪你玩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卻已經走了。
我追上去,看著剛背上吉他包的姐姐,不可置信地喊道:“可是,姐姐,你剛剛不是說要陪我玩的嗎?”
“哦,”姐姐卻毫不在意,“這種事情以後再說吧,我要去排練了。”
我甚麼也說不出來,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直到關門之後我才回過神來,大腦空白,這一刻,我甚麼都聽不見了,世界好像突然發現安靜下來。
我不知道是怎麼走回房間的,直到自己踢到一個小小的東西,才從空白的世界裡出來。
我看著腳下——是剛剛被我丟在地上的拼圖,還沒收拾。
我緩緩撿起地上的碎片,那鮮亮的拼圖卻驟然黯淡下來——一滴淚水打在上面,將它模糊。
我默默地收拾好碎片,坐在桌子上,將拼圖再次塞進熟悉的空位裡。
然而淚水再次落了下來,比剛剛還要厲害,這時候的我已經看不清眼前的拼圖了。
胸口好悶,鼻子好酸。可我緊緊攥著拼圖。
騙子,姐姐是個騙子......
姐姐是壞姐姐,我再也不要和姐姐玩了!
我決定以後再也不理姐姐,再也不和姐姐玩了!
可是姐姐每次來找我時,我卻總是忍不住想笑,然後暫時原諒姐姐,繼續和她一起玩。
“虹夏~”姐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看看這是甚麼呀?”
我抿著嘴,不想回頭——姐姐又失約了。
已經數不清第幾次了。
我鼓起臉頰,決定這次一定要堅定自己的想法,絕對不會搭理姐姐。
正當我這麼想時,一顆圓圓的東西戳在我嘴巴,我下意識地舔了舔,是甜的。
我有些懵,仔細一看,嘴邊的那個圓圓的,甜甜的東西,是一顆棒棒糖。
“棒棒糖?”我下意識地說道。
“嘿嘿!”姐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得意,“看我給你帶回來甚麼東西!”
我回過頭來看著她,吃著棒棒糖。
明明說過再也不理壞姐姐的,但是棒棒糖好甜,就暫時原諒她吧!
可是到最後,她還是走了。
我後來發現,她每次都是因為她口中的“樂隊”而離開。
如果沒有樂隊的話,姐姐是不是就會回來了呢?
這時,我的腦袋就像炸開了一樣,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顏色驟然闖入我的腦海,共同繪出了一幅美麗的圖景。
對啊!
如果沒有樂隊,姐姐就會回來了吧?!
如果不是樂隊,姐姐又怎麼會離開我呢?!
所以這一切都是樂隊乾的壞事!樂隊怎麼這麼壞啊!
我想通了——原來姐姐從來就不壞,壞的是“樂隊”!
於是我開始討厭樂隊,畢竟是它讓我最喜歡的姐姐離開了我。
為了讓姐姐討厭樂隊,我每天都在紙上畫一個寫著“樂隊”的小人,然後詛咒它;在姐姐睡覺的時候跑到她耳邊不停唸叨著“姐姐討厭樂隊,姐姐討厭樂隊.......”;最過分的一次,是在姐姐在家裡練習的時候偷偷調大音箱音量......
但無論我怎麼努力,姐姐都不曾討厭樂隊,反而越陷越深,甚至將我罵了一頓,生氣地帶著吉他跑出門。
我失敗了。姐姐再也不會偶爾陪我玩了,而且自那以後,她經常不回家,我只有偶爾才會看見她。就算看到她,她也不會搭理我。
我哭著跑去找媽媽幫我,最後我誠懇地哭著向姐姐道歉才恢復了平時的狀態——可她依然不怎麼陪我玩,只會偶爾陪我看看電視。
但這就足夠了。
雖然我仍然討厭著樂隊,但我更害怕姐姐到最後連電視都不陪我看。她不找我玩,我就去找她玩,纏著她——儘管她一直不理我。
上了小學之後,我開始有了朋友。
雖然姐姐依然是那副樣子,但我卻不想一直去找這樣對我不理不睬的壞姐姐了。
我有了朋友!壞姐姐!我不再是隻能和你玩了的那個虹夏了!
如果要我和你玩,也、也不是不可以啦,只要你來找我的話......
後來,姐姐真的來找我了!
“要不要一起看電視?”
聞言,我特別開心,剛想答應,卻又想起過去姐姐對我不理不睬的樣子,就立馬停了口。
哼哼......以前因為姐姐有著“樂隊”,總是我纏著姐姐,現在我有了朋友,姐姐起碼也要“纏著”我吧!
於是我便板著臉,拼命忍住自己想笑的想法。想笑的想法就像關不上的水龍頭一樣一直流出水來,但我死死捂著水龍頭,最終還是隻讓它從指縫裡稍微流出幾滴水。
“才、才不要呢!壞姐姐,”我別過臉去,生怕她看到我即將憋不住的笑,“除、除非你......”
姐姐總是要我說好多遍才肯理我,現在姐姐只要說一遍,我就會和姐姐玩哦!
除非你特別想和我看電視的話,我也不是不可以和你一起!
我本來是想這麼說的,但是姐姐——
“不看拉倒。”說完她就離開了。
我的話語被打斷,連帶著我的思緒。
欸——?!姐、姐姐?
我把臉頰鼓到最大,差點又要哭出來了。
壞蛋姐姐——!
但我是不會放棄的!
為甚麼每次都要我去“找”你呢?
能不能,有一次,你也能來“找”我呢?
就像以前一樣。
一次也好,一次就好......
於是,我對姐姐總是說著反話,希望她能夠理解我內心的想法。可姐姐總是很快離開。
“姐姐這個人啊,就是沒有耐心呢......”
又一次站在門口,看著緊閉的大門,我緊緊攥著拳頭,拼命忍著淚水。這時聽到了媽媽的話語。
壞姐姐......一點耐心也沒有嗎......
我縮了縮鼻子。
後來,我上了三年級,碰上了涼,遇見了悠,還有一里,再到後面的鬱代和安和桑。
我的朋友越來越多,但是姐姐始終沒有來“找”過我一次。
但是......不知道為甚麼,一開始只想“懲罰”姐姐而說的反話,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一個小小的習慣。
我偶爾會在對朋友們說一些反話,當我說出口時自己又嚇了一跳。
我為甚麼會......?
原本以為會一直這麼下去,直到姐姐來“找”我。
卻沒想到,我的朋友們大多都和姐姐一樣會“樂器”,特別是悠和一里,他們會和姐姐一樣的“吉他”。
明明我是討厭樂隊的,但不知道為甚麼,悠他們的演奏會這麼的......好聽。
“怎麼樣?觀眾A”悠笑著說,“還不錯吧?我們的演奏?”
我此刻只感覺自己去往了另一個世界。
姐姐的吉他,也能做到這樣的事情嗎?
我想著想著,心裡只感覺很充盈。
這種感覺,真的......
“超棒的呀......”
我說完之後就嚇了一跳,我居然,沒有說反話嗎?
至於為甚麼,直到現在我也沒搞懂。
我稍微對樂隊有一些改觀,心底開始對姐姐的演奏產生期待——當然!只要姐姐來“找”我,我也不是不可以去看看!
可姐姐還是沒來“找”我,一次也沒有。
再到後來的菊裡姐姐的live,我親眼看到菊裡姐姐那閃閃發光的樣子,心底對姐姐的期待更深了幾分。
姐姐是不是,也和菊裡姐姐一樣閃閃發光?
我...想去看......不,不行!姐姐要來“找”我才行!
我本來想接著說反話的。
可是在後來的生日上,看到大家對我的祝福後,看到媽媽差點哭出來的樣子後,我的內心突然浮現出悠不久前說的話語。
——“不曾說出口的話,說不定哪天會錯過哦?”
錯過?錯過是甚麼?
我不知道,但我突然想說真心話了。
“姐姐!雖、雖然我平時說很討厭你!”
我鼓起勇氣來,兩隻眼睛本來想看著姐姐,但是卻總是晃到其他的地方。
“但、但...但那是騙你的......好吧,是有點討厭啦...有點喜歡...有點討厭.......”
我想說真心話,可是嘴巴又習慣地想說反話,我拼命地努著嘴,一定要把真心話說出來才行!
“總、總之!姐姐......可以幫我點燃蠟燭嗎?
我費了很大的勁,才說出口來。
卻意外地看到了姐姐驚訝的臉。等到她幫我點火的時候,我的心裡特別開心,忍不住想笑出聲來。
也許是我的真心話,姐姐也開始來“找”我了。
“那個,悠,一里,涼,鬱代,還有虹夏,之後要不要來看我的live?”
我聽到姐姐的話,腦袋“騰”地炸開了,這種感覺十分熟悉,就是第一次發現是樂隊帶走姐姐時的那種感覺。
姐姐真的來“找”我了?!
是、是因為我說出了真心話嗎?
我強忍內心的害羞和激動,強忍著說反話的衝動,勉強憋出一句:“好的......”
好耶!萬歲!姐姐最好了!
姐姐來“找”我,一定是真心話的緣故!
我這麼想著,在後來的日子裡忍著說反話的衝動,試著去“找”姐姐,去說真心話。
但是——她還是那番我行我素的樣子。
根本就不是真心話的問題嘛!壞姐姐!
我有點生氣,甚至一度賭氣不想去姐姐的live,最後被媽媽勸了回來——雖然更多的是因為姐姐這麼久以來第一次來“找”我,我捨不得。
現在,姐姐為了這個live,為了媽媽口中所謂的“夢想”,長時間不回家。
鞦韆鎖鏈的紋路在虹夏手中愈發清晰,搖晃的微風再次拂過她的臉頰。
虹夏的思緒再次被現實的風抽回。
這個壞樂隊!
按理來說,我應該討厭樂隊,是肯定不會給姐姐加油的!
姐姐所謂的夢想讓她離開了我身邊!
但是......姐姐的眼裡在亮著光,就像以前她抱我出門,給朋友們炫耀的時候。
況且......姐姐來“找”我了。
鞦韆蕩至高點,我看著遠處的天空。
那麼我會怎麼做呢?
鞦韆下落,我的眼睛有那麼一瞬間撞上了悠的眼睛。
時間彷彿停止了,我望著他的那雙看了好多次的,熟悉了的眼睛,隨後緩緩開口:
“會!”
時間恢復流動,我繼續向後蕩著,在悠驚訝的眼神中繼續說道:
“雖然很不情願,但是我會在演出上給姐姐加油的!”
畢竟,那是姐姐的“夢想”啊!是她甚至不惜“離開”我也要去追求的事物。
是她提起來,眼睛就會亮晶晶的事物。
所以,我會給姐姐加油的!
只、只要她,有耐心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