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裡姐,你到底在想甚麼?”
雲野悠放下吉他,攥緊拳頭走到她面前。他仰起頭,眉頭緊皺,聲音裡壓抑著不滿。
廣井菊裡微微一怔,隨後扯出一個故作輕鬆的笑:“怎麼了?”
那笑容裡透著自暴自棄的意味。或許是因為已經選擇了放棄,此刻她的內心竟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啊,難道誤打誤撞地,反而實現了最初那個“讓他失望”的計劃?
不,這算不上實現——畢竟她早已改變了計劃。
所以,我又失敗了。
算了,無所謂了。
“菊裡姐,”雲野悠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為甚麼?為甚麼要放棄?”
“誒?”廣井菊裡歪了歪頭,甚至俏皮地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臉頰,“沒有呀?我不是還在好好彈貝斯嗎?”
“騙人。”
“甚麼?”
“我說——”雲野悠銳利的目光牢牢鎖住她紫羅蘭色的瞳孔,向前重重踏出一步,“騙人!”
“誒誒——”他突如其來的氣勢嚇得廣井菊裡後退一步,腳下不穩跌坐在地。
雲野悠卻沒有停下,他又逼近一步,迫使她不得不抬頭與他對視。
“你在想甚麼?你在想著放棄,對不對?”
“看著我的眼睛回答——你是不是在想著自我毀滅的事?!”
他的逼問如利箭般射來。察覺到她不同尋常的狀態,再聯想到剛才貝斯聲中聽見的“自我自毀”傾向,雲野悠心中的警鈴大作。
既然你不願坦白,那就由我來撕開偽裝。
跌坐在地的廣井菊裡還想做最後掙扎,強笑道:“甚麼嘛,說得這麼嚇人……我不就在正常彈貝斯嗎?怎麼就跟‘自我毀滅’扯上關係了?”
她訕笑著,甚至刻意調整成乖巧的跪坐姿勢,試圖維持表面的平靜。
“那為甚麼你的貝斯——”雲野悠再度逼近,他們的臉幾乎只剩一掌之距,“在哭喊著‘我很痛苦’?在哀求著‘結束這一切’?”
“我是天才,你清楚的吧?你的貝斯,騙不了我!”
廣井菊裡愣住了,隨後,一抹絕望的笑在唇邊綻開。
她緩緩後退,直到脊背抵上牆壁,彷彿這能帶給她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啊……天才,真是作弊啊……
終於,她卸下了所有偽裝,露出了空洞的內在。
“是又怎麼樣?”
“我雖然是個無能的人。”
“但我選擇自己結局的能力還是有的吧?”
她的瞳孔終於迎上他的目光。
“你當初,為甚麼要學貝斯?”雲野悠突然反問。
沒人教過你不要用疑問句來回答疑問句嗎?
廣井菊裡怔了怔,還是坦白回答:
“無聊。我厭倦這個無聊的世界,厭倦無能的自己。”
她的語氣異常平靜,不像偽裝,更像是徹底放下了心防。
“為甚麼會覺得無聊?”
“因為這個無能的自己……永遠做不出甚麼新奇的事。”
“所以你想靠貝斯尋找樂趣?”
“是……”廣井菊裡點點頭,直視著他,“問完了嗎?”
“你是不是……總把事情搞砸?”
她身體一僵,隨即厭煩地別過臉:“那又怎樣?”
“你其實……一直在為所有搞砸過的事情後悔吧?”
敏感的人總對過去搞砸、失敗的事情記憶猶新。
再小的失誤,也會在往後無數個日夜反覆想起,更別提他們還總是鑽牛角尖。
其中鬱積的痛苦不言而喻。
“你……”廣井菊裡露出厭煩的神色,用疲憊語氣說道,
“你有點過了,你不過只是個五歲的孩子,你懂甚麼?”
“你想要的不過就是完成這一場演奏而已吧?我都選擇配合你了,還想怎樣啊?”
“別理姐姐了,好不好?”
她強撐著身子想要站起來。
下一秒,雲野悠猛地一掌拍在牆上。巨響嚇得她重新跌坐回去。
壁咚?
她抬起頭,愣愣地望著滿臉怒容的雲野悠。
“真是的,你這傢伙!”
“我想要的,從來就不是這次彈奏!”
“我的的確確崇拜著你。”
“說我多管閒事也好,說我天真也罷!”
“我想要的,是你!”
雲野悠的怒容深深烙進她的瞳孔。
“為甚麼你總是執著於我的天賦?就因為我僅僅只是短暫的練習就超過了你長久以來的努力?”
“為甚麼要死盯著這個不放?”
“廣井菊裡!你到底在幹甚麼?!你還記得自己當初為甚麼學貝斯嗎?!”
“既然覺得無聊,既然渴望新鮮事物,既然對我的天賦心有不甘——”
“為甚麼不用貝斯說出來?!”
“為甚麼要壓抑著自己的貝斯?!”
雲野悠的手指直直戳上她的額頭,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她。
“你不是在後悔所有搞砸的事嗎?為甚麼不用貝斯說出來?!”
“你不會對無能的自己感到不甘嗎?為甚麼不用貝斯說出來?!”
“如果連你都在對此而迷茫的話,貝斯又怎麼會回應你呢?!”
“說出來啊!!!你這笨蛋!”
“給我捫心自問啊,你究竟,喜不喜歡貝斯?!”
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難道你就沒有甚麼東西想要說出口的嗎?”
廣井菊裡木然地看著爆發的雲野悠,大腦被這一連串直白的質問衝擊成一片空白。
雲野悠的眼神也軟了下來,他伸出雙手,輕輕捧起她的臉,迫使她看向自己。
“菊裡姐,”
“難道你的生命,不會吶喊嗎?”
砰!
這句話像驚雷般炸響在她的腦海。
難道你的生命,不會吶喊嗎?
難道我的生命,不會吶喊嗎?
過去的回憶化作千言萬語匯成一道漫長的河流洶湧澎湃地衝撞著她的心田。
啊啊......所以為甚麼,我會莫名其妙地練習一週的《冷雨夜》。
所以為甚麼,我會在上課時彈著空氣貝斯。
所以為甚麼,我會答應他。
突然!
她空洞的眼神突然湧出光彩,隨即,那抹光彩也被衝撞得朦朧起來。
豆大的淚珠無聲無息地滑落,她微微張口,下一秒卻像窒息般急促喘息,全身因缺氧而止不住地顫抖。
“啊……啊啊啊啊啊…………”
她無助地望著雲野悠,緩緩伸出手,全身幾乎脫力。
“我…我……”
她抽噎著,無措的眼神死死抓住雲野悠,斷斷續續的呼吸間,沒有大喊,沒有怒吼,只有平靜和釋然的低語:
“我...喜歡......貝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