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問出口，內心便湧上一陣後悔。
她覺得自己還是不夠冷靜——僅僅因為現實與預期不符，就足以讓她的情緒產生如此大的波動。
果然，我做得還不夠好。
她在心底默默否定著自己。
如果不是外婆帶我走上演員這條路，未來的我……又能做甚麼呢？
“為甚麼要驚訝？”雲野悠抬起頭，丟給她一個白眼，“我們又不是第一次見面——至少我‘見’過你。”
“拜託，你和安和女士合拍的那個明森奶粉廣告，我又不是沒看過好吧？廣告詞我現在都還記得呢。”
說完，他故意捏起嗓子，當著本人的面貼臉開大：
“呀～明森奶粉，我和外婆都……”
“停停停停！”安和昴整張臉瞬間紅透，甚麼優雅儀態全都拋到腦後，慌忙揮手打斷他，“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求你別再說了……”
她羞得話都說不清楚，聲音飄忽不定，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著她這副模樣，雲野悠毫不客氣地捧腹大笑。
“mo～”安和昴胸口起伏，又是怨念又是無奈地瞪著他，最後只能嘆了口氣，“真是的……”
她靠回椅背，抱起雙臂，鼓著臉頰，乾脆扭過頭不看他了。
片刻之後，雲野悠才漸漸停下笑聲，恢復成一灘軟泥般癱著的狀態。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沉默。
最終，還是安和昴先開了口。
“坦白說……”她依舊抱著手臂，側過頭不敢看他，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試探，“我還以為……你會說‘原來是安和天童的外孫女啊’之類的話。”
看來還是沒法做到完全坦率……不過，能邁出這一步，也算不錯了。
“你是怕我把你捧得太高？還是怕我帶著別的目的接近你？”雲野悠望著天空說道。
——你不看我，那我也不看你。
安和昴微微一怔，彷彿被他說中了心事。
“……是。”
她一時語塞，最終只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哈，”雲野悠搖了搖頭，語氣認真，“你是安和天童女士的外孫女又怎樣？和我有甚麼關係？”
“我認識的是安和昴，不是安和天童。”
“我所認識的，是一個叫安和昴的女孩。雖然我們才第一次見面，但我覺得……她是個喜歡看《火影忍者》的女孩，是個愛騙自己的女孩，哦對了——”
他忽然作恍然大悟狀，右手握拳砸在左掌心，壞笑著補充：
“還是個會唱‘呀～明森奶粉……’”
“可以了！”她又好氣又好笑地急忙制止，“都說了不用再提啦！”
“幹嘛啦，難得的感人場面都不讓我說完哦？”雲野悠撅起嘴，假裝抱怨，“你見過鳴人用嘴遁的時候被人打斷嗎？”
“嘴…嘴遁？”安和昴先是疑惑，隨即心領神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哈！”
她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卻瞬間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你是鳴人嗎？就學人家施展嘴遁之術？”
她笑得前仰後合，兩隻小手還像模像樣地學起鳴人結印的動作。
“所以——”
雲野悠突然雙手攏在嘴邊，大喝一聲：
“安和昴，我認識你啊！”
“啊！”安和昴剛才還笑得開心，此刻卻尷尬地低下頭，“雲野同學，你這笨蛋，到底在說甚麼啊！”
剛剛還好好的，雲野悠突然發甚麼癲。
“就是嘴遁的後續啊，”雲野悠一臉無辜，“你不讓我說的是廣告詞，又沒不讓我說這句……”
“不說完總覺得缺了點甚麼，現在補上，舒服多了。”
他滿臉得意。
“你這笨蛋……”安和昴捂著臉，簡直拿他沒辦法，“這種補償還不如不要！”
“但是！”她依舊捂著臉，聲音忽然提高，腰板也不自覺地挺直。
隨後又像洩了氣的皮球般軟了下來，只是手還擋在臉上。她微微別過頭，小聲嘟囔：
“……謝謝，我很感動……”
還真是……一點都不坦率啊。
“那就對了，”雲野悠神氣地點點頭，悠然自得地給自己比了個大拇指，“不愧是我。”
“哈？”安和昴鬆開手，表情嗔怪。
看來雲野悠的反應又一次超出了她的預期。
“mo……”她深深嘆了口氣，無奈道，“……真是敗給你了。”
“你……”她注視著雲野悠，像是要把他整個人看透似的，最終卻只能啞然失笑。
“你可真是個怪人呢。”
——怪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樣呢。
她重新翻開漫畫書，找到剛才看的那一頁，悄悄朝雲野悠的方向挪近了一點——雖然仍保持著些許距離。
自從她是“安和天童外孫女”的身份在幼兒園裡傳開，她就被捧上了一個高高在上的位置。
她並不想要這樣，卻無奈地成了園中的“名人”。等到她拍的廣告播出後，這種情況更是愈演愈烈。
小孩子的情緒最是直白，也最慕強。有時哪怕只是一點微小的差距——長得高一點、壯實一點，他們就會認為你“很強”，進而崇拜你、捧起你。這就是所謂的“造神”。
更不用說安和昴的家庭背景——外婆安和天童，是上個世紀的超級女星，如今的“天后”級人物。
更何況，安和昴繼承了安和天童年輕時的美貌。未來的她，即便不施粉黛，僅憑素顏也能登上時尚雜誌。
最重要的是——她還上了電視！拍廣告！
那可不是普通人能去的世界！
這種“強上加強”，對同齡人簡直是降維打擊。
毫無懸念地，安和昴被“造神”了。
可這並不是她想要的。
她原本也不是個喜歡把心事全藏起來的人。可每當她想傾訴不快，總會被別人一笑而過：
“您可是安和天童大人的外孫女呀！能有甚麼不開心的呢？”
而每當她分享喜悅或成就，得到的回應永遠是：
“不愧是安和天童的外孫女，就是厲害！”
“安和天童的外孫女”——這個稱號彷彿牢牢刻在了她身上。所有人看到的，似乎都是那個稱霸一個時代的天后，而不是一個剛剛五歲的小女孩。
對一個孩子來說，“存在感”就是他們最珍貴的東西。
簡單來說，就是“需要”。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上，對一無所有的孩子而言，被父母“需要”幾乎等於他們的一切。
試想一下：有些父母會對孩子說“我不要你了”或“爸爸媽媽不要你了”，孩子會怎樣？
大概都覺得自己要被拋棄，會急得大哭，拼命祈求父母別丟下自己。
就像哪吒自刎——當他看見父親為了推卸責任而怪罪於他時，是不是也覺得，自己作為“孩子”的存在感消失，被父母拋棄了？
當一個孩子連“孩子”的身份都失去了，那他在這個陌生世界上就甚麼也不是了。
安和昴正面臨著這樣的困境。
她作為“安和昴”的身份，正逐漸被“安和天童的外孫女”所覆蓋。別人看見的不是五歲的安和昴，而是那個傳奇的“安和天童”。
是不是我做得不夠好？
所以大家才只能看見外婆？
我要消失了嗎？
慢慢地，她開始迫切地將“安和昴”捏造成“外孫女”，躲進“安和天童的外孫女”這個身份裡，試圖尋找一種新的存在感。
於是，她就這樣……否定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