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陸執醒得早,院子裡的公雞一打鳴他就醒了。
年輕力壯的身體總是和這個季節的天氣一樣過分的躁動著,氣血充沛。
陸執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緩了緩,等情緒平靜之後,才坐起身。
陸執朝旁邊睡得四仰八叉的於小茶看了兩眼,就見對方扭著四肢,臉抵著枕頭,嘴巴被擠出微小的嘟嘴弧度。
人在睡夢中,還時不時的伸手撓撓脖子處的蚊子包。
陸執無聲笑了笑,下一刻目光一凝,視線落在於小茶的額頭正中心,見那處有些紅腫,瞧著不太對勁,忍不住伸手去碰了碰。
陸執手指剛碰上,於小茶就被額頭上的癢意和陸執的熱度弄醒,睜著雙圓溜的大眼睛,茫然的看著陸執。
還沒完全清醒的嗓音帶著幾分朦朧,說話的聲音又綿又啞:“你摸我幹甚麼?”
一被吵醒,這種大熱天,於小茶就睡不著了,打著哈欠,腦袋上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坐起來,抽了抽鼻子。
他一坐起來,額頭正中心的那一處紅腫就格外明顯,陸執這回看清楚了。
那就是一處蚊子包。
毒蚊子咬於小茶眉心正中間了,很大一個。
恰好於小茶覺得臉上有些癢,伸手撓了兩下,一碰就碰到了額心的蚊子包。
他連忙跳下床,在櫃子旁邊帶花的鏡子裡對著鏡子看了看。
“我長包了。”
“我臉上長蚊子包了。”
於小茶淚眼汪汪的看著陸執,指著自己額頭的包哭得很傷心。
於小茶說風就是雨的,眼淚來得還挺快,陸執不太理解他哭的點在哪裡,下了床邊找褲子衣服往身上套邊不當回事的安慰他:
“沒事,一個蚊子包而已。”
“只要別撓,過兩天就自己消下去了。”
“你昨天背上不也被咬了挺多個。”
於小茶傷心的變成了只小水鴨子,嘴巴癟得能掛水壺。
“你根本不懂,我要變成醜八怪了。”
“那麼大,那麼醜,還那麼癢。”
於小茶抽抽鼻子,想起村裡那個被蚊子咬了臉後,臉上就一直有很多賴疙瘩的男人,真以為自己以後就會變成那個樣子。
“你不知道,村裡那個姓劉的,他就是被蚊子咬了,臉上留了疤,最後臉上生了很多癩疙瘩。”
村裡那個姓劉的?
陸執沉著臉琢磨了下,嘴角不明顯的抽了抽。
“你是說那個劉賴子?”
“誰和你說他是被蚊子把臉給咬壞了的?”
劉賴子這人陸執記得,他那張臉,在陸執三年前去礦洞上班之前,就變成了那樣。
當時他媽和他們這些孩子說的是對方玩癩蛤蟆,手夾著癩蛤蟆到處甩,被噴射出來的毒水給淋了臉,才變成那樣。
於小茶沒思考多久,抹了抹眼淚,一抽一抽的回答:“還能是誰,媽說的。”
“媽說劉賴子不聽話,到處亂跑,跑進山裡,被毒蚊子在臉上咬了好幾個大包,然後就變成那樣了。”
說著,於小茶伸手捧著自己的臉,又仔細的看了看那個蚊子包,情真意切的擔心得不行。
陸執:“……”
說實話,他媽當時和他們說的版本也差不多,只是對方是玩癩蛤蟆。
不同的話騙不同的兩撥人。
見於小茶實在擔心,陸執穿好衣服後,大手一伸,低著頭將他的臉捧在手心裡,溫熱的大拇指幫著擦了擦於小茶臉上的淚水。
“媽騙你的,他是玩癩蛤蟆才長成了那樣。 ”
於小茶眼裡包著淚,希冀的盯著陸執:“真,真的嗎?”
“我沒讀過書,你不要騙我。”
陸執低低的笑:“不騙你。”
平時看著不覺,沒想到還挺在乎他這這張臉。
於小茶被陸執三言兩語哄好,轉頭又精氣十足的出門洗漱。
於小茶在院子裡洗漱的時候,額頭的紅腫蚊子包叫王淑芬看見了。
王淑芬嫌看著埋汰,說著要往手心裡吐口水給於小茶搓一下,把它給搓沒。
見對方真往黃澄澄的手掌心裡吐口水,於小茶眼睛一瞪,給嚇得端著杯子到處找陸執。
一看見陸執,連忙往陸執身後躲著告狀。
“媽要用口水給我搓蚊子包。”
那王淑芬還說他的蚊子包看著埋汰,於小茶覺得,她吐口水這事才埋汰呢。
王淑芬大大咧咧的擦了下手,臉色一如既往的難看:“躲甚麼,村子裡大人小孩都這樣,就你金貴。”
於小茶探著腦袋反駁:“那我可以用自己的口水,不要你的。”
王淑芬頓時一瞪眼,凶神惡煞的盯著於小茶:“怎麼,嫌棄我?”
兩人一大早就把陸執當擋箭牌似的,隔著陸執小吵了一會兒。
陸執悶悶笑了兩聲,沒一會兒他們倆自己吵得沒趣了,自己就消停了。
今天沒啥事,村子裡有之前和陸執一起長大的男人來喊陸執進山摘點野果。
四五個男人身上揹著揹簍,個個看著人高馬大的,很不好惹。
於小茶好奇的瞅了兩眼,同時也有人在看他,笑著調侃的聲音還不小。
“唉,那個就是老二他媳婦吧?”
“長得,還挺別緻。”
有人拍了說這話的人後腦勺一巴掌:“亂說甚麼,一會兒叫老二聽見了,小心他弄死你。”
於小茶沒聽兩聲,而後看著陸執拿了竹筐出來。
陸執囑咐了於小茶几句:“你在家裡好好待著,別亂跑。”
“我和他們進一趟山,遇見好吃的給你帶回來。”
山裡的野果多,實在不行,一幫大男人堵河裡摸石蛙也能摸不少。
河裡石蛙多,但蛇也多,平時其他人怕蛇,就敢在田地裡捉捉泥鰍,在水淺的石頭底下扒扒螃蟹。
幾個男人去的地方比較危險,還可能會遇見蛇,不好帶著於小茶去,所以陸執沒提帶他一起。
這回眼睜睜看著陸執出門的人變成了於小茶,見陸執跟著其他男人走遠,心裡一陣陣的失落。
原來那天他和朋友們去抓泥鰍,不帶著陸執一起去的時候,陸執是這樣的感受。
怪不得晚上生那麼大的氣。
於小茶失落了會,在家裡無聊,想起陸執之前讓他縫的那一兜子內褲衩子還沒縫,又躥回屋子,把東西翻出來,粗手粗腳的開始縫補。
於小茶沒做慣這種活,粗手粗腳的,光是讓線穿進針裡面,就花了不少時間。
他眯著眼睛,學著王淑芬的模樣舔了舔線頭,把線頭那裡舔溼了,用手捻了捻,動作輕輕的把線穿進去。
褲子還沒開始縫,他就有些感覺累了。
線是穿好了,但才扎兩下,就扎到了自己的手,於小茶頓時疼得哎呀哎呀的叫喚著。
李香香從他們窗子外面路過,聽見點動靜,湊著腦袋來看了一眼,見是於小茶在給陸執補褲衩子。
她眼睛動了動,抬手輕輕敲了敲於小茶他們房間的窗子。
於小茶含著被針扎得有些痛感的手指走了過去。
他把窗戶開啟,站在裡面和李香香說話。
李香香面色和善的朝於小茶笑了笑:“在做針線活?”
於小茶含著手指敷衍的應了兩聲。
然後聽見對方問:“要不要我幫忙?”
“我看你好像也不太常做這些。”
一聽這話,於小茶頓時眼睛發亮:“可以嗎?嫂子。”
李香香撩了撩耳朵上的頭髮,笑著的模樣還有幾分溫婉。
“沒事,就是縫補點東西,我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人的話。”
這話說得,給於小茶感動壞了。
他忙招呼著李香香:“那你稍微等我一會兒,我去把東西收拾收拾給你。”
李香香點了點頭,看著於小茶雀躍的把窗戶關上,然後坐到床邊收東西。
她想,嫂子幫叔子縫褲衩子這事說出去不太好聽,但於小茶是個神經粗的,應該不會亂說甚麼。
李香香在外面等著,於小茶在裡面的櫃子裡翻找了一會兒,隨後找出了幾條屁股處破了漏風大洞的褲子。
他嘿嘿的笑了兩聲。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攢褲子這種習慣不只是陸執有,於小茶也有。
只是於小茶比陸執那個不講究的好多了。
於小茶莫名驕傲的想,陸執不像他,他就從來不攢褲衩子,只攢褲子。
於小茶之前穿破了大洞的褲子捨不得丟,自己又沒有那個手藝把那麼大個洞洞補好,丟是捨不得丟的,想著留著以後可能能改件甚麼衣服褲子穿穿。
便壓在櫃子底下留了下來。
今天遇見大好人了。
還願意主動幫他補褲子。
於小茶高興的哼著歌,撅著屁股在衣櫃裡面把每個角落都找遍了,最後翻出了四五條破洞褲子。
他一股腦的把褲子都抱著出了門,直朝李香香那邊走去。
於小茶眉眼飛揚的將東西都遞到李香香懷裡,話說得怪好聽的:“麻煩嫂子了。”
李香香心想,不麻煩。
但等於小茶轉身要走的時候,李香香翻了翻懷裡的衣服,才發現不太對勁。
她忙出聲喊住於小茶:“這都是你的褲子?”
於小茶撓撓腦袋,沒甚麼心眼的應:“昂。”
他話說得理直氣壯: “我褲子破洞了,我不會補。”
李香香面部表情肉眼可見的扭曲了會,於小茶見她胸口大波浪氣得陣陣起伏。
李香香委婉的提了下:“那你剛剛在縫的那個?”
於小茶擺擺手:“那都是陸執埋汰的東西,我給他補。”
於小茶只是看起來沒心沒肺,又不是真的缺心眼。
陸執現在好歹是他名義上的男人,和李香香是叔嫂關係,那麼私密的地方拿給李香香看,那傳出去多不好啊。
他好歹也是聽過不少八卦故事的村裡小靈通,哪些事情說出去容易叫人避諱傳閒話,知道得清清楚楚。
見李香香臉色有些黑, 於小茶以為她是覺得要補的東西有點多,眨巴了兩下眼睛裝可愛,貼心的道:“我不著急要,嫂子你可以慢慢補了再給我。”
說著於小茶沒看李香香的表情,跳著蹦著的回了自己的房間裡,繼續埋頭苦幹。
於小茶在家裡忙活著,陸執他們一行人也沒少受累。
山裡有些野果子,只是酸甜口,陸執他們剛進山,就有人發現了一株野葡萄藤,上面掛了零散的幾小串葡萄,紫得發黑,看起來還算不錯。
這種野葡萄已經熟透,一咬在嘴裡,甜香味直接一口爆開。
只是藤子在的地點有點危險,不太好摘,上面也沒幾串,在場的漢子們都歇了摘葡萄的心思。
只有陸執將竹筐往地上一放,看好地點後就開始踩著點過去。
同行的有人提了一嘴: “不值當。”
值不值當的,只有當事人心裡才清楚。
陸執沒理對方,小心翼翼的牽著衣服展開,將摘到的野葡萄丟進衣服裡。
費了不少的勁,但摘了一小兜子。
陸執嚐了一顆,甜,味道不比那天他買回來的糖差。
於小茶應該會喜歡。
其他人在陸執摘葡萄的時候已經往前走,陸執將東西用衣服包好放在竹筐裡,抓緊時間跟上他們的步子。
後面幾個人在山裡刨了幾個重量不小的芋頭,撿了不少的柴,還遇見了幾棵野李子樹。
這回樹離得近,幾個漢子都各自摘了個李子嚐了個味。
甜是甜的,就是野李子多少帶點澀味和酸味,但還是有好幾個人不介意的摘了一兜子,準備回家給婆娘吃。
摘得最多的憨厚漢子笑著道:“我家那口子,最近肚子裡揣崽了,就愛吃這一口甜中帶酸的 。”
“大家不要的話,我就多摘些了帶回去給她吃。”
聞言,有人調侃: “哎呦,你家都有兩個了,還生啊?”
漢子摸了摸腦袋:“沒辦法,火氣大,晚上憋不住,總是容易留種,懷都懷上了,不生不行。”
在場的漢子晚上都一個樣,黏著自家媳婦就不願意放手,也沒人笑話說話的這人。
這個時代也沒有那啥啥避孕的手段,大家都是那啥得越多,崽子就生得越多。
現場只有陸執面無表情的咔嚓一口,將李子連皮帶肉的全部咬碎,沒甚麼感覺的在嘴巴里苦苦的嚼了嚼。
有的男人三胎都要出來了,有的男人連自家媳婦屁股蛋子究竟長甚麼樣,都還沒機會看見。
陸執心裡這個苦,和這個李子一樣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