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執現在的模樣就像一個煞神,小孩被他嚇得將快要流出來的鼻涕吸溜吸溜回去,癟著嘴,不敢再哭出聲。
見他老實,陸執沒多計較,單手拎著這孩子的後頸往有人家戶的地方走。
走著的時候,盛寒發現這孩子沒穿鞋,全程光著一雙腳,腳底全是泥。
“陸哥,他沒穿鞋。”
不僅僅是沒有穿鞋,這孩子肉眼可見的,也十分瘦弱,陸執拎在手裡,像是拎一隻小猴子似的,沒有甚麼重量。
再仔細看一些,會發現這孩子身上的衣服東一塊西一塊,都是用針線縫縫補補起來的破衣服。
袖子不夠長,露出手肘,褲腳也很短,看得陸執一陣皺眉頭,不僅出聲問:
“你爸媽呢?”
怎麼帶的孩子?
這麼小的孩子,最基本的,應該保證他身上該穿的穿得規整才對。
小孩真的怕了陸執,抬眼看一下陸執後小聲的回答:“死了。”
“爸爸媽媽,死了。”
“有哥哥。”
“剛剛為甚麼丟泥巴打我們?”
這個問題,孩子倒是倔強,很是有骨氣的扭開腦袋,拒絕回答。
陸執見這倔樣,沒忍住又往他屁股上落了兩巴掌:
“等我見了你哥哥後,好好問問他怎麼教的弟弟。”
“他不會教弟弟,我來替他教。”
陸執這話一出,那個孩子當了真,沒忍住又嗷嗷大哭起來。
“不要,我不要。”
陸執臉色依舊沒緩和下來,臉上敷著一層厚厚的黃泥,不太看得清他現在的表情,但氣場十分有威懾力。
剛剛看見這小鬼剛剛跑步的姿勢,猜測對方應該有些殘疾,陸執蹲下身,手順著孩子的腿骨摸了摸。
對方的腳果然有問題。
腿腳有問題,還不穿鞋子,在這種下雨天到處亂跑,是個人見了都忍不住心情複雜的程度。
陸執讓盛寒摁住這孩子,別讓他跑掉,然後自己蹲下身,從身後的揹包裡摸出一雙厚實的男士襪子出來。
也幸虧陸執是個對自己生活質量很在意的人,貼身的內褲襪子一類的東西,都是一打一打的買。
他們初來這個陌生的地方,一開始對著一個孩子露出同情心,是一件沒必要的事情。
平時出於理智的時候,陸執看見了,會選擇忽視。
但這是個殘疾的,不健全的孩子,陸執雖然心硬,卻也沒硬到那種裝作甚麼都沒看見的程度。
“抬腳。”
好在這小孩現在挺老實,讓他抬腳就乖乖的抬腳。
陸執拿紙給他先擦了擦腳底的泥後,將襪子給他套上去,最後揪著襪子的邊緣勉強打了個結後,那襪子牢牢的套在這小破孩的腳上。
陸執剛剛摸了下這小孩的腳,比冰塊還冰,不像是一個小孩子該有的正常體溫。
腳一下子暖和起來,小孩子意識到是對方給他穿的這東西起了作用,一下子紅了臉,低著腦袋,不好意思的小小聲道了句謝。
“謝,謝謝叔叔。”
陸*叔叔*執:“……”
盛寒先笑開:“哈哈哈,陸叔叔。”
說實話,陸執有點在意年齡這個問題。
他看起來很老嗎?
他冷著聲音問小孩:“你哥哥今年多大?”
小孩緩緩的眨了下眼睛後 ,認真回答:“很大很大。”
陸執伸手彈了一下這小孩的額頭,情緒不怎麼好的教他:“叫哥哥。”
“不準叫叔叔。”
陸執手指著盛寒,毫不客氣出賣兄弟:“那個可以叫叔叔。”
給這小破孩穿上襪子之後,陸執依舊單手像拎小雞仔一樣的拎著他走。
“你知道孫笑笑嗎?”
盛寒在後面詢問自己女朋友的名字。
小孩子睜大眼睛迷茫的看著他: “不知道。”
“那你們村長家在哪裡這你總知道吧?”
結果得到的還是迷茫的眼神。
盛寒有些無力:
“那你家在哪你總該知道了吧?”
這個當然知道。
小孩伸手指著最角落的一處,十分激動:“我家就在那裡。”
陸執順著他手指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那邊人戶比較稀少,只有零星的一兩戶,和陸執他們要去的人戶多的地方相反。
“陸哥,你說去哪?”
就在眾人猶豫先去哪邊比較合適的時候,之前停得差不多的雨又開始漸漸下大,劈頭蓋臉的淋了眾人一臉。
雨勢來得又急又猛,霧氣突起,幾乎沒給陸執他們選擇的時間。
陸執當機立斷,果斷選擇:“去這孩子家。”
他們初來這裡,還不太瞭解這裡的人文情況,暫時更是不知道村長家在哪,貿然進入村民多的區域,不是很妥當。
這個小孩家,目測現在最大的人就是他口中的哥哥,威脅要小些。
基於大局考慮,陸執決定去這小孩家。
決定好方向之後,陸執改拎為抱,拉開衣服拉鍊,用衣服蓋住這孩子的腦袋,在最前面,朝著人家戶稀少的方向走去。
“跟上。”
沉穩的男聲在朦朧的雨霧中依舊具有穿透力,清晰的傳開。
剩下的四人緊跟陸執的步伐,冒著瓢潑大雨往這個小孩家走。
雨勢太大,到達目的地的屋簷下後,眾人均是雙手撐著膝蓋喘氣。
陸執沒幾秒就平復了呼吸和心跳,撐起身體來打量這個地方。
窮,是陸執對這個房子的第一印象。
完全用泥土堆砌出來的土房子,陸執伸手觸控,甚至還能從上面刮下來一些黃泥。
屋簷底下結了些蜘蛛網,陸執視力好,一眼看到了躲在網上蕩著鞦韆的蜘蛛。
那玩意,體積真不是蓋的,起碼有陸執手指那麼粗。
陸執沒聲張,安靜的斂下眼,繼續打量著其他地方。
房子雖然看上去很窮很破,但打掃得很乾淨,當然,除了那屋簷下的蜘蛛網,的確算得上很乾淨。
這裡的房子佈局很奇特,和京市的高樓大廈,別墅區完全不一樣。
牆是土砌的,門和窗都是老舊的木頭,門鎖就只是簡單的一根鐵絲分別拉著門的一端,和門框的一端。
風太大,陸執甚至聽見了嘎吱作響的門聲。
回到家後,小孩掙扎著從陸執的身上下來。
見他不可能再繼續跑掉,陸執索性放開手。
而後便見這小孩跑向一側,開始敲門:“我回來啦,快開門。”
聽見熟悉的聲音,房子裡面的人緩緩將門開啟一個小縫,小心翼翼的伸出一個小腦袋出來。
待看見熟悉的夥伴之後,才將門開啟。
老舊嘎吱作響的木門緩慢從裡面開啟,有陰冷的光線從門外透進去,陸執眸光隨之落進去,卻在這一刻,看見了十分難忘的一幕。
在光線照射得到的地方,屋裡的地面上排排坐了大概五個孩子,還有一個在開門。
總體來說,這裡總共有7個孩子。
這並不算最讓人吃驚的事,最震驚的是,加上陸執他們剛剛在路上逮住的那個孩子,裡面的七個孩子,每個人身上都有不一樣的殘缺。
裡面的孩子有男有女,有大有小,大的年紀不過十五歲左右,最小的應該也只有五歲。
可他們當中,幾乎沒有一個正常人。
開門的那個孩子,手還搭在門框上,陸執目光落在門框上的那隻手,卻看見了六根手指。
稚嫩的,幼小的手掌上,大拇指旁邊,硬生生的又多長出了一根手指。
徐洋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件事,他當即臥槽一聲,下意識的就要高聲說出來。
“陸哥,你看那個……”小孩子。
陸執立即轉頭厲喝一聲,止住他的話:“閉嘴!”
徐洋被陸執這一句厲害喝嚇住,訕訕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後,沒再敢說話。
除了開門的這個孩子,裡面剩下的孩子有一個一側耳朵看上去天生缺失,有一個孩子眼睛不太對勁。
有一個腦袋很大,有一個手臂不正常彎曲,還有一個好像是個面癱,無法控制自己的五官,一張小臉上流了滿臉的鼻涕和口水。
看看陸執他們這些外來人,最大的一個大腦袋的十五歲左右的孩子連忙伸開雙臂,將弟弟妹妹們攬在身後,眼睛十分警惕的看著他們。
陸執看著這縮在房間裡的一窩,心裡很不是滋味。
之前身邊同學有人愛刷影片,偶爾會在網上刷到那種一家裡面的每一個孩子身上帶了遺傳病,每個都不太正常的影片。
本以為網上的很多影片都是劇本,結果這一幕真的發生在眼前,直面它時,才發現,它究竟有多震撼。
這些孩子看上去像是天生就帶著這些殘缺,給陸執的感覺很像是遺傳的基因病導致的結果。
在場沒有一個人出聲說話,就連平時事比較多的方婧在看見這一幕時,也都下意識不忍的忍住嘴,滿眼的不可置信。
陸執半蹲下身,目光平視著看向被最大的那個孩子護在身後的腿有點跛的孩子:
“你說的哥哥,是他嗎?”
這個孩子之前說,他們父母已經去世,很難想象,僅僅靠著面前的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該如何養活這一大家子。
因為陸執給了他一雙襪子穿,那個丟陸執他們泥巴的孩子現在不怎麼怕陸執,願意回答他的話。
“不,不是。”
“哥哥,還沒,沒回家。”
沒回家?
陸執轉頭看著屋簷外面十分浩大的雨勢,白色的雨珠順著屋簷往下成串的滴落,十分惡劣的天氣。
見陸執他們這些外來者沒有多餘的動作,屋裡面的孩子們漸漸放下警惕的心神,看見那個跛腳的孩子腳上穿了雙黑色的襪子後,一股腦的圍上去看。
陸執注意到,這裡剩下的幾個孩子腳上也沒有穿鞋,只有比較大的兩三個穿了雙磨腳的草鞋。
僅僅是一雙襪子,都能叫他們止不住的驚歎好奇,屬實想不到,這樣一戶人家,平時究竟窮到了甚麼程度。
他們家的主事人不在,顧不上現在渾身溼透的狼狽模樣,陸執自己尋了個門檻坐下,伸手將溼透的頭髮全部往後面捋。
沒了頭髮的遮擋,一張骨相分明深邃的極具攻擊性的男性面孔徹底露出來,他冷臉單腿踩在門檻上,身上自帶一股凶氣。
一時無話,何依依和方婧互相挽著手自己找了處比較乾的地方坐下。
徐洋坐到方婧的旁邊,盛寒和陸執坐一起。
他們無聲且沉默的觀察著屋子裡的七個孩子。
有一說一,雖然這七個孩子身上的衣服都不怎麼好,但都很乾淨,連著裡面的女孩子的頭髮,都被好好的梳成辮子,乾淨又齊整。
當然,除了那個跛腳的孩子,因為之前陸執打他時手髒,現在那小破孩的屁股上還有兩個明晃晃的巴掌印。
等家裡的兄弟姐妹們圍在一起看襪子的時候,之前跛腳的那個孩子才從懷裡摸出一小塊饅頭出來掰成塊挨個挨個的分下去。
陸執耳力好,聽見有孩子小聲的問:“哪裡來的好吃噠?”
那個跛腳的孩子悄悄說:“我和他們打壞蛋,分到的。”
十五六歲的那個少年聞言,當即板著臉教育跛腳的孩子:
“哥哥不是說過,不允許咱們和村子裡的小孩一起玩?”
“他們會欺負咱們。”
“你又不聽哥哥的話,晚上哥哥回來,看他怎麼教訓你。”
“我肚子餓,他們有吃的,我也想吃,才和他們玩。”
“二哥,你也吃。”
無聊之中,徐洋拿出手機想看看家裡有沒有發訊息,結果這一拿出手機,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網呢?”
“沒網了。”
聞言,陸執和盛寒也從兜裡摸出手機,越看陸執臉色冷意越重。
他衝一旁看向他的盛寒搖搖頭:“沒訊號。”
這裡的大山太多,連綿的山峰將訊號阻擋,在這個村子裡連電話都打不出去。
沒網這一件事,無疑讓陸執他們現在的處境變得更加艱難了些。
後面若是遇到些甚麼事,或者說這個村子裡的人有甚麼壞心,合起夥來對付他們,他們幾乎沒有反抗的能力。
陸執望著外面漸漸變黑的天氣,心思逐漸凝重起來。
直到遠遠的,雨幕中開始出現一個黑色的小點,本來還安安靜靜待在房子裡面的孩子們眼睛一亮,挨個的擠出門來。
他們對著就喊:“哥哥,哥哥。”
其喧鬧程度,不亞於葫蘆娃喊爺爺。
陸執也站起身,凝神看著雨霧中的那個青年。
來了。
木慍茶,就是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