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
蕭景明嘶啞破碎的聲音落下。
他虛握的右手掌心。
那一點包容萬色、歸於虛無的灰光。
驟然膨脹。
無聲無息。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沒有刺目的強光。
只有一片絕對的、吞噬一切的“灰”。
以蕭景明掌心為起點。
向前方，呈扇形擴散開來。
灰光過處。
空氣消失了。
聲音消失了。
光也消失了。
只剩下最本質的“無”。
最先觸及的，是下方翻騰的血池。
粘稠的暗紅血液。
在觸及灰光的瞬間，直接從“存在”的層面。
被抹去了。
彷彿從未出現過。
連帶其中沉浮的屍骸、怨魂。
一起歸於虛無。
接著是血池邊緣。
那些猙獰的南疆神像。
石質的、骨質的軀殼。
碧綠的眼眸。
觸及灰光。
如同沙塔遇到潮水。
無聲崩塌、消散，連一點塵埃都未留下。
然後是白骨祭壇。
高達十數丈的森然骨堆。
在灰光中，一層層消失。
彷彿被無形的橡皮擦去。
灰光繼續向上。
籠罩了懸浮的、被控制的元后魂體。
也籠罩了祭壇之巔、臉色狂變的柳如絲。
“不——！”
柳如絲髮出淒厲的尖叫。
她雙手瘋狂結印。
身上黑袍鼓盪，臉上、身上的碧綠紋路爆發出刺目光芒。
試圖抵抗，但無用。
灰光無視一切。
侵蝕而來。
她的黑袍，她的面板，她的血肉。
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消失。
露出下方森白的骨骼。
以及骨骼表面。
同樣在飛速消散的碧綠邪力紋路。
“不可能！這是……甚麼力量？！”
柳如絲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不甘、與瘋狂。
她猛地咬碎舌尖。
噴出一大口混合著內臟碎塊的黑血。
黑血化作一個詭異的符文。
擋在身前。
試圖延緩灰光的侵蝕。
但符文僅僅支撐了一瞬。
便同樣化為虛無。
灰光，觸及了她的心臟位置。
那裡，隱約可見一隻通體赤紅、尾針漆黑的蠍子虛影。
正在瘋狂掙扎、嘶鳴。
那是她的本命蠱——“碧玉蠍王”的最後精魄。
灰光掠過。
蠍王虛影發出一聲絕望的哀鳴。
隨即，徹底湮滅。
“啊——！！！”
柳如絲髮出了最後一聲、充滿無盡怨毒與不甘的慘嚎。
她的身體，連同最後一點魂魄烙印。
在灰光中，徹底消失，彷彿從未存在於這世間。
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與此同時。
灰光也籠罩了元后的魂體。
那被猩紅邪力絲線纏繞、眼中碧光閃爍的魂體。
在觸及灰光的剎那。
纏繞的邪力絲線寸寸斷裂、消散。
眼中的碧光迅速褪去。
露出了原本清澈、卻充滿無盡悲傷與疲憊的眸子。
魂體變得透明、不穩。
彷彿下一刻就要隨風飄散。
但她的目光。
卻緊緊鎖定在下方的蕭景明身上。
看著兒子那佈滿裂痕、灰髮飄揚、雙眼詭異的身影。
看著他胸前嵌著的、已然化作凡石的“定海珠”殘骸。
看著他眼中那冰冷死寂的火焰與邪異毒氣。
兩行清淚。
從她透明的臉頰滑落。
滴入下方的虛無灰光中。
無聲蒸發。
“明兒……”
她嘴唇翕動。
用盡最後殘存的魂力。
向蕭景明傳遞出最後一道、微弱卻清晰的意念。
“對不起……”
“娘……不能再陪你了……”
“好好……活下去……”
“替娘……看看這天下……清平……”
意念傳來。
蕭景明那深黑漠然的瞳孔，猛地一縮，左眼中的幽藍火焰。
右眼中的墨綠毒氣，同時劇烈跳動了一下。
那冰冷死寂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
但隨即，又恢復了漠然。
灰光，繼續擴散。
眼看就要將元后那殘破不堪、即將消散的魂體。
也一併吞沒、抹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師姐！抓住！”
結界外，謝清漪目眥欲裂。
她不顧一切，將手中那枚古樸玉佩摘下。
用盡全力，擲向結界內的元后魂體！
玉佩上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溫潤白光。
竟暫時在灰光瀰漫的“寂滅”領域邊緣。
撕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
精準地，穿過了元后魂體的胸口。
白光綻放，形成一個微弱的保護罩。
將元后殘魂勉強護住，抵擋著灰光的侵蝕。
但玉佩本身，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佈滿裂紋。
顯然支撐不了多久。
“清漪……謝謝你……”
謝婉兒殘魂感受著玉佩中同源的力量，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化作決絕，“但……不必了。我的時辰……到了。”
她看向謝清漪。
又看向下方漠然而立的蕭景明。
臉上露出一抹悽然卻釋然的笑容。
“明兒……保重。”
話音落下。
她殘魂所化的白光。
猛地向內一縮。
然後。
主動向外一衝！
不是衝向灰光。
而是衝向了——
蕭景明胸前。
那顆已經化作凡石、嵌在傷口中的“定海珠”殘骸！
“不！師姐！不要！”謝清漪嘶聲哭喊。
她知道師姐要做甚麼。
這是“白虹”一脈最後的禁術。
以殘魂為引，點燃本源，進行最後一次，也可能是最徹底的——淨化與守護！
謝婉兒殘魂所化的白光。
毫無阻礙地沒入了“定海珠”殘骸之中。
殘骸猛地一顫，表面灰白的石質，驟然亮起一點。
純粹到極致、溫暖到極致的乳白色光芒，如同水波，以殘骸為中心，盪漾開來。
迅速擴散，所過之處，那毀滅一切的“寂滅”灰光。
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散。
彷彿被這溫暖白光“中和”、“撫平”。
蕭景明周身那混亂暴戾的氣息。
也在白光的籠罩下。
迅速平復、收斂。
左眼中的幽藍火焰。
右眼中的墨綠毒氣。
緩緩黯淡、褪去。
最終，重新變回了正常的瞳孔顏色。
只是，那深黑依舊，漠然依舊。
白光擴散到整個祭壇區域。
將剩餘的邪力、毒瘴、怨氣一一淨化、驅散。
然後，光芒迅速黯淡、內斂，最終，徹底消失。
“定海珠”殘骸，“咔嚓”一聲輕響。
徹底碎裂，化為最細微的粉末，從蕭景明胸前的傷口滑落。
隨風飄散，一同消散的，還有謝婉兒。
在這世間最後的一縷痕跡。
“師姐——！！！”
謝清漪跪倒在結界外。
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結界，因柳如絲死亡、大陣崩潰、以及“寂滅”與白光的衝擊，早已佈滿裂痕。
此刻，轟然破碎，謝清漪踉蹌起身，衝入已成廢墟的祭壇區域。
卻只看到，滿地灰燼與獨立於灰燼中央那個渾身浴血、灰髮飄揚、胸前傷口猙獰、眼神深黑漠然的，年輕男子。
“明兒……”謝清漪顫抖著伸出手。
蕭景明緩緩轉頭。看向她。
那深黑的眼眸中，倒映出她悲痛欲絕的臉，卻無絲毫波瀾。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漏風般的氣音。
然後，他身體一晃，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明兒！”
就在蕭景明倒下、謝清漪驚呼的同時。
“轟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