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月的身影如一道青煙般掠入寢殿,她肩頭染血,氣息微亂,顯然也剛經歷了一番惡戰。
當她目光掃過殿內慘狀,看到渾身浴血、抱著一個胸前插劍的白衣女子跪坐在地、狀若癲狂的沈言時,清冷的眸子劇烈波動了一下。
“清月!”
沈言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聲音嘶啞而急促。
“我臥房左邊第三個暗格,裡面有我備用的銀針!快!拿過來!”
沒有任何猶豫,蘇清月身形一閃,已衝進內室。
她對沈言的命令有著近乎本能的服從,即使此刻心中疑竇叢生,動作卻快如閃電。
幾乎在沈言話音落下的同時,她便已返回,手中拿著一個扁平的紫檀木盒,開啟,裡面是數十根長短不一、寒光閃閃的銀針。
沈言接過木盒,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謝清瀾,她的臉色已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唯有胸前那恐怖的傷口還在緩緩滲血,染紅了雪白的衣襟,也染紅了他的手。
她的眼睛半睜著,失焦地望著上方,似乎想轉動眼珠看向沈言,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更多的血沫從嘴角溢位。
“別說話!看著我,保持清醒!你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沈言的聲音顫抖著,與其說是在安慰謝清瀾,不如說是在說服自己。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儘管心臟依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迅速抽出幾根最長的銀針,穩住顫抖的手,看準謝清瀾胸前劍傷周圍的幾處大穴,深吸一口氣,手指穩如磐石,閃電般刺下!
銀針入肉,微微顫抖。
沈言用的是他在前世特種部隊學過的、結合了針灸理論的緊急止血法。
幾針下去,傷口湧血的速度果然肉眼可見地減緩了,但並未完全停止。
貫穿傷,尤其是傷及肺部和大血管,情況太危急了,銀針封穴只能爭取極其寶貴的一點時間。
“清月,幫我把她側過來一點,小心別碰到劍!”
沈言啞聲吩咐,和蘇清月一起,極其小心地將謝清瀾的身體微微側轉。
他不敢拔出那柄要命的長劍,一旦拔出,內出血和氣胸會瞬間要了她的命。
現在只能維持現狀,儘快進行下一步。
他彎下腰,用還能動的手臂穿過謝清瀾的膝彎,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後背和脖頸,避免牽動傷口,然後用力,以一種極其彆扭但儘可能平穩的姿勢,將她橫抱起來。
謝清瀾很輕,但此刻在沈言懷中,卻重如千鈞。
每走一步,都牽動著他自己身上的傷口,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懷中這具迅速流失溫度的身體上。
他抱著她,踉蹌卻堅定地走向內室,走向自己那張寬大的床榻。
蘇清月緊隨在側,警惕著四周,同時隨時準備搭手。
就在沈言小心翼翼地將謝清瀾平放在床上,儘量讓她保持側臥、避免壓迫傷口和長劍時——
“啪嗒”一聲輕響。
一個溫潤的、帶著體溫的東西,從謝清瀾的懷中滑落,掉在了鋪著錦褥的床沿邊。
沈言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只是一眼,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縮到極致,臉上血色褪盡,比剛才瀕死時還要蒼白。
那東西……
那是一枚玉佩。
半枚玉佩。
晶瑩剔透,質地溫潤,即使在昏暗的燈火下,也流轉著柔和的光澤。
雕刻的紋路……是半隻展翅的、栩栩如生的鳳凰!
與他貼身佩戴、視若性命的那半枚龍紋玉佩,無論是質地、顏色、雕工,還是斷裂的茬口,都……嚴絲合縫!
是他的另一半玉佩!
是母妃留給他的,象徵著他身世秘密的另一半龍鳳玉佩!
怎麼會……怎麼會在謝清瀾身上?!
她貼身戴著?!
無數念頭如同驚雷般在沈言腦海中炸開,炸得他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
東黎國主……謝明恭敬的態度……謝清瀾莫名的親近和關注……她不顧生死擋在自己身前時那決絕的眼神……還有,她最後看向自己時,那複雜難明、彷彿蘊含了千言萬語的目光……
這一切,難道……
“公主!公主殿下!您怎麼了?!”
一聲驚駭到變調的呼喊打斷了沈言混亂的思緒。
只見謝明連滾爬爬、失卻了所有從容地衝了進來,他頭髮散亂,官袍上沾滿了灰塵,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惶。
當他看到床上胸插長劍、氣息奄奄的謝清瀾時,整個人如遭重擊,踉蹌著撲到床前,老淚縱橫:
“公主!公主您醒醒!你可千萬不要有事……屬下最該萬死啊!沒保護好殿下!”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呆立在一旁、死死攥著那半枚玉佩、臉色慘白如鬼的沈言,聲音顫抖,帶著哭腔,脫口而出:
“小主!公主她……公主她這是怎麼了?!您……”
小主?!
這個稱呼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沈言的心口。
謝明叫他……小主?
沈言猛地抬頭,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謝明,裡面充滿了震驚、暴怒、不解和一絲隱隱的、連他自己都不敢去觸碰的猜測。
“你……叫我甚麼?!”
謝明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但看著床上生死不知的謝清瀾,他也顧不得了,涕淚橫流,顫聲道:
“殿下……不,小主!屬下……屬下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公主!公主她必須救回來!她不能有事啊!否則屬下……屬下如何向國主交代,如何向……向……”
他語無倫次,顯然已方寸大亂。
小主……公主……國主……玉佩……
沈言覺得自己的腦子快要炸開了。
但現在,所有的疑問,所有的震驚,都必須為另一件事讓路——救人!
救謝清瀾!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他瀕臨崩潰的理智強行拉回。
他不再看謝明,也不再看手中那燙手山芋般的半枚玉佩,而是猛地將其攥緊,彷彿要將其嵌入手心。
他轉向蘇清月,下令道,只是那通紅的眼眶暴露了他內心翻江倒海的情緒:
“清月,立刻去!讓李狗兒把他那裡所有最好的、最細的熟銅軟管,還有他那些處理傷口用的羊腸線、燒酒、白布,全部拿過來!要快!”
“傳我命令!鷹揚營,驚蟄衛,除必要警戒人員,所有不當值的,立刻到都督府前院集合待命!”
“還有,把老孫頭也叫來!半炷香內,所有的東西都必須備齊,這是軍令!”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劇烈起伏,牽動了傷口,鮮血又滲了出來,但他毫不在意。
他重新看向床上氣若游絲的謝清瀾,看著她胸前那柄冰冷的長劍和身下迅速擴大的血漬,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決絕和瘋狂。
他不知道這半枚玉佩背後藏著怎樣的驚天秘密,不知道謝明那聲“小主”意味著甚麼,甚至不知道謝清瀾和自己到底是甚麼關係。
他現在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死!
絕不能死!
在他弄清楚這一切之前,在他親口問她為甚麼之前,她必須活著!
哪怕要與閻王搶人,他也要把她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