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天色依舊漆黑如墨,都督府的議事廳內卻燈火通明,氣氛凝重。
廳內,沈言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張崇、韓烈、李狗兒,以及幾位驚蟄的核心骨幹和負責雲州城防的將領。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
廳內無人說話。
“開始吧。”
沈言終於開口。
“把你們看到的,經歷的,想到的,都說出來。不要掩飾,不要推諉,我要聽最真實的情況。”
張崇深吸一口氣,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左臂纏著繃帶,臉頰上有一道擦傷,是之前在圍捕時留下的。
“將軍,諸位同僚。”
“昨夜子時前後,我們同時遭遇了至少三股影狼衛的襲擊。一股,約八到九人,強攻軍工坊,目標明確,直指火藥庫新址。另一股,兩人,潛行至都督府靜思堂,意圖刺殺大人。根據逃脫者方向和行動配合判斷,很可能還存在第三股接應或策應的小隊。”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
“軍工坊一戰,斃敵七人,逃脫一人(頭目)。我方陣亡四人,重傷三人,輕傷五人。軍工坊守衛陣亡六人,重傷四人。火藥庫大門損毀,三號鍛造爐附近木料堆焚燬,損失仍在統計。都督府靜思堂一戰,斃敵零,俘一人(重傷昏迷,正在搶救),另一人在被俘後服毒自盡。我方輕傷三人,無人陣亡,但……我們佈置的預警機關被觸發前,對方几乎摸到了大人臥房窗外。”
他抬起頭,環視眾人,眼中帶著深深的自責:
“我們殲滅了大部分來襲之敵。但,這絕不是一場勝利,而是一次慘痛的教訓,一次……恥辱。”
韓烈猛地抬起頭,想說甚麼,卻被張崇揮手製止。
“讓我說完,”張崇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在軍工坊,對方九人,面對我們數十名驚蟄隊員和上百名守衛,在早有預警、佔據地利的情況下,依然能突入核心區域,造成我方十人陣亡,七人重傷,並差點點燃火藥庫!在都督府,對方兩人,就突破了至少三道防線,觸發了我們精心佈置的機關才被發現!為甚麼?”
他轉身,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每一位驚蟄骨幹:
“因為我們面對的,不是普通的敵軍探子,不是散兵遊勇,而是一支訓練、裝備、戰術思想都不遜於我們驚蟄,甚至在某些方面可能更勝一籌的專業特種部隊!”
“他們的配合,默契到令人髮指!”
張崇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盞跳動。
“軍工坊遇襲時,三人一組,攻防一體,遠端有毒弩壓制,近戰有彎刀搏殺,有人專門負責縱火製造混亂,有人拼死突擊核心目標。哪怕中箭受傷,只要不是要害,依然能繼續作戰,甚至以身為餌,為同伴創造機會!那種決絕和紀律性,我只在最殘酷的死士身上見過!”
“他們的裝備,精良且歹毒!”
李狗兒忍不住插話,將幾件繳獲的物品放在桌上——那淬毒的短小弩箭、造型奇特的彎刀、攀爬用的特製飛爪,以及那把帶有雪狼王庭標記的匕首。
“諸位請看,這弩箭,箭頭淬有混合劇毒,見血封喉,中者若無對症解藥,頃刻斃命。這彎刀,弧度利於劈砍拖割,刀身輕薄卻異常堅韌,工藝非凡。這飛爪,精鋼打造,倒刺設計巧妙,既能攀爬,又能破壞門軸。更不用說這把匕首……”
他拿起匕首,指著那個嘯狼標記。
“這是身份的象徵,也意味著他們能調動的資源遠超尋常部隊。”
張崇接過話頭,繼續道:
“他們的單兵戰力,尤其是那個逃脫的頭目和與我交手、後來被燒死的那個,絕對是一流水準。”
“潛伏、滲透、突擊、搏殺,每一個環節都表現出極高的專業素養。”
“尤其是逃脫的那個,在重傷、被圍的情況下,依然能判斷出唯一生機,果斷闖入屋內製造混亂,並利用我們對保護大人的顧慮,爭取到一線逃脫之機。這份冷靜、果決和應變能力,捫心自問,我們驚蟄中,能有幾人做到?”
他看向沈言,語氣沉痛:
“大人,我們驚蟄自成立以來,憑藉遠超時代的訓練、裝備和戰術思想,一直所向披靡,無往不利。”
“這固然是我們的功績,但也滋生了……輕敵之心。”
“我們習慣了以超越時代的優勢碾壓對手,卻忽略了,戰爭的藝術,對手也在學習,也在進步。雪狼國不惜血本,用最殘酷的方法,培養出了這支影狼衛。”
“而我們,卻還用對付普通斥候、細作的心態和手段來對付他們,這才導致了昨夜的重大傷亡!”
廳內一片死寂。
張崇的話,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紮在每個驚蟄骨幹的心上。
驕傲被擊碎,輕敵被點破,鮮血淋漓的現實擺在面前,由不得他們不反思。
沈言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張崇的分析,一針見血。
他建立“驚蟄”,本意就是要打造一支超越時代的特種部隊。
但正如張崇所說,順境容易滋生傲慢。
連續的勝利,新式武器的優勢,讓包括他在內的許多人,潛意識裡對傳統意義上的“精銳”產生了輕視。
而影狼衛,用鮮血給他們上了一課:
在這個時代,同樣可以有高度專業、悍不畏死的特種作戰力量。
“張崇說得對。”
沈言終於開口。
“昨夜之失,首要責任在我。是我低估了雪狼國的決心和能力,對影狼衛的威脅判斷不足,預警和防範措施仍有漏洞。”
“大人……”
韓烈急道,想說甚麼。
沈言抬手製止他:
“有功則賞,有過則罰,此乃治軍根本。昨夜遇襲,將士用命,擊退強敵,有功,稍後一併論功行賞。但傷亡慘重,被敵滲透至要害,甚至差點讓其得手,此乃大過!我身為主帥,負有失察、輕敵之責,自罰俸三月,以儆效尤。張崇,你身為驚蟄統領,御下不嚴,佈防有隙,致有重大傷亡,罰俸半年,杖責二十,可服?”
張崇單膝跪地,垂首肅然:
“末將心服口服,甘願受罰!”
“起來。”
沈言道。
“責罰是為了警醒,而非折辱。知恥而後勇,善莫大焉。現在,我要聽聽,接下來,我們該如何應對?如何避免重蹈覆轍?韓烈,你先說,從城防和情報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