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對於韓峰和他手下這一百多號殘兵來說,簡直比一輩子都長。
人馬在黑漆漆的雪原上玩命狂奔,除了馬蹄叩擊凍土的“嘚嘚”聲和耳邊呼嘯的風聲,就只剩下兄弟們粗重得拉風箱一樣的喘息。
每個人渾身的骨頭架子都快被馬背顛散了,尤其是那些在突圍戰中掛了彩的弟兄,傷口在冷風裡一吹,鑽心地疼,血水混著冷汗,把戰馬的鬃毛都黏糊住了,可沒一個人吭聲,全都咬著牙硬挺。
韓峰跑在隊伍最前頭,時不時回頭看看,心跟被刀子剮似的。
出發時四百多條生龍活虎的好漢,現在跟在他身後的,滿打滿算只剩下一百出頭,個個帶傷,人困馬乏。
這損失,太慘重了!
他都能想象侯爺和沈參軍聽到這訊息時得是甚麼臉色。
更要命的是,屁股後面那索命的馬蹄聲,就跟冤魂似的,甩都甩不掉!
巴特爾那老小子帶著兩千多精銳,仗著人多馬快,死咬著不放。
雖然夜裡視線不好,追兵不敢逼得太近,但那黑壓壓一片的影子綴在後面,就像懸在脖子後面的鬼頭刀,壓得人喘不過氣。
“校尉……這樣……這樣跑不行啊……”
一個背上捱了一刀、簡單包紮後還在滲血的老兵,趴在馬背上,臉色慘白,氣若游絲地對並轡而行的韓峰說,“帶著我們這些……拖累,大家……大家都得折在這兒……”
韓峰心裡猛地一抽,他何嘗不知道?
隊伍裡重傷號有十幾個,全靠戰友用繩子捆在馬背上馱著走,速度根本提不起來。
照這個速度,天亮之前肯定會被追上,到時候全軍覆沒!
就在這時,隊伍最後面傳來一陣騷動。
韓峰心頭一緊,勒住馬韁回頭望去。
只見隊伍末尾,那十幾個傷得最重的弟兄,不知甚麼時候,竟然自己控制著戰馬,慢慢停了下來。
他們互相看了看,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決絕。
一個被削掉半隻耳朵、胸口纏著厚厚染血布條的漢子,努力在顛簸的馬背上挺直腰板,朝著韓峰的方向,嘶啞地喊了一嗓子,聲音在夜風裡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
“校尉……兄弟們……就送到這兒了!”
韓峰的眼圈瞬間就紅了,握著韁繩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張了張嘴,想喊甚麼,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邊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用布帶草草吊著的年輕士兵,咧開乾裂的嘴唇,居然還笑了笑:“頭兒……別……別磨蹭了!帶……帶著還能打的弟兄……趕緊走!給……給咱們……多宰幾個狼崽子……報仇!”
“對!校尉!快走!”
“下輩子……還跟你當兵!”
“弟兄們先走一步!黃泉路上……等你們來喝酒!”
十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們沒有豪言壯語,只有最樸素的告別和託付。
他們清楚,自己留下,是死路一條,在兩千多騎兵面前,連朵浪花都濺不起來。
但他們更清楚,如果不留下斷後,拖著整個隊伍一起慢下來,那所有人都得死!
韓峰死死咬著後槽牙,血腥味充滿了口腔。
他看著那些弟兄,他們有的連馬都快坐不穩了,卻努力調轉馬頭,面向來路那片無盡的黑暗和越來越近的轟鳴聲。他們的背影,在慘淡的月光下,顯得那麼單薄,卻又像山一樣沉重。
是用十幾條命,去換一百多條命的一線生機。
韓峰大喊:“兄弟,一路走好!”
眾人:“兄弟,一路走好!……”
“走!”
韓峰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兄弟們,來生我們還做兄弟。”
猛地扭回頭,狠狠一抽馬鞭!
“全體都有!跟上!誰也不準回頭!”
剩下的百十號人,紅著眼眶,牙關咬得咯咯響,拼命地抽打著戰馬,跟著韓峰像箭一樣射向前方的黑暗。
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抽泣聲和風聲中隱約傳來的、身後那十幾名弟兄發出最後的決死戰吼!
很快,身後就傳來了雪狼國追兵潮水般的喊殺聲、兵刃碰撞聲,以及……幾聲短暫而激烈的慘叫。
然後,一切迅速歸於沉寂,只剩下追兵的馬蹄聲再次變得清晰、逼近。
那十幾名弟兄,用他們的生命,為大隊爭取了或許只有幾個呼吸的時間。
韓峰感覺自己的心像被挖走了一塊,空落落的疼。
但他不能停,甚至不能悲傷,他必須帶著兄弟們活下去,把情報帶回去,才對得起那些用命為他們鋪路的弟兄!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視線好了不少,但也意味著他們更容易被身後的追兵發現。
韓峰根據記憶和星象,拼命朝著黑風崖秘徑的方向衝。
他記得沈參軍說過,接應點就在秘徑深處三十里的一個山谷。
“快!再快一點!進了山就有救了!”
韓峰不斷給弟兄們打氣,其實也是在給自己打氣。
就在他們人困馬乏,幾乎要到極限的時候,前方一處高坡上,突然出現了兩個小小的黑點!
那黑點移動速度極快,正朝著他們迎面而來!
“警戒!”
韓峰心頭一緊,下意識地低吼,手下意識地按住了刀柄。
這荒郊野嶺的,突然冒出人,是敵是友?
然而,對面卻傳來了帶著北境口音的急促呼喊:“前面可是韓校尉?!我們是周彪將軍派出的斥候!”
韓峰一愣,隨即狂喜湧上心頭!
是接應的人!周彪他們果然到了!
那兩個斥候旋風般衝到近前,臉色同樣凝重焦急。
他們看了一眼韓峰這群狼狽不堪、人人帶血的殘兵,又望了一眼他們身後地平線上那已經隱約可見的、如同烏雲般壓過來的大量追騎,倒吸一口涼氣。
那兩個斥候衝到近前,臉色凝重得像結了冰。
年輕的那個急聲道:“韓校尉!真是你們!後面烏泱泱的追兵是……”
“巴特爾的主力,兩千多騎咬在後面!”
韓峰沙啞地打斷他,根本沒時間寒暄,“周將軍在哪兒?”
“距離此處十里的外山谷!我們隊長已經抄近路回去報信了!”
“校尉!跟我們走!我知道近路!”
年長斥候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一指側面一條不起眼、被積雪覆蓋大半的乾涸河床,“從這裡插過去,能避開正面,直通山坳!路險,但能擋視線!快!”
韓峰此刻也顧不得多想,有人帶路總比像無頭蒼蠅亂竄強!
“好!弟兄們,跟上斥候兄弟!快!”他嘶吼著,一馬當先跟著斥候衝下河床。
隊伍像一股決堤的洪水,嘩啦啦湧下河床。
冰凍的河床凹凸不平,馬匹奔跑起來深一腳淺一腳,非常危險,但兩岸高高的土坡確實提供了難得的遮蔽。
那名年輕的斥候主動留在隊伍最後,一邊策馬,一邊緊張地回頭觀望追兵的動靜。
年長的斥候則一馬當先,在蜿蜒的河床裡靈活地帶路,顯然對這裡的地形瞭如指掌。
“校尉!這邊!拐進去!”
跑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年長斥候猛地引領隊伍衝出一個河灣,指向右前方山腳下一個被枯藤和亂石半掩著的狹窄入口,“進山坳!裡面路窄林密,他們的馬隊展不開!”
隊伍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
山坳內光線頓時暗了下來,怪石嶙峋,灌木叢生,樹枝低垂,隊伍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來,但複雜的地形也確實大大增加了追兵的難度。
“還有多遠?”
韓峰喘著粗氣問,他的戰馬口鼻噴著濃重的白霧,顯然也快到極限了。
“照這個速度,再有小半個時辰準到!”
年長斥候肯定地回答,“山谷那頭有我們佈置的暗哨和絆馬索,聽到動靜會接應!”
就在這時,留在隊伍末尾的年輕斥候突然壓低聲音急報:“校尉!追兵到河床口了!他們停了一下,好像是在分辨方向!”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韓峰猛地揮手,隊伍瞬間靜止下來,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能聽到彼此激烈的心跳聲和戰馬疲憊的喘息。
山坳外,隱約傳來了大規模騎兵勒馬停駐的嘈雜聲,以及敵人軍官兇狠的呼喝聲。
顯然,巴特爾的大軍在河床口失去了明確的追蹤方向。
短暫的寂靜後,外面傳來了分兵的聲音,似乎有數支小隊沿著不同方向展開搜尋。
幸運的是,並沒有大隊人馬直接湧入這個隱蔽的山坳入口。
“他們沒發現入口!快走!”年輕斥候鬆了口氣,趕緊催促。
韓峰不敢耽擱,立刻帶隊繼續在昏暗的山坳中艱難穿行。
兩名斥候一前一後,警惕地護衛著隊伍。
隊伍在陰暗崎嶇的山坳裡沉默地前進,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祈禱能趕在敵軍大規模搜山之前,抵達那個接應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