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恆。
林衛東的意識,如同在無邊無際的冰冷黑暗深海中漂泊的一葉孤舟,終於艱難地觸碰到了“現實”的岸邊。劇痛,是第一個清晰的感覺,並非來自某處傷口,而是源自丹田氣海,彷彿那裡被生生剜去了一塊,只剩下破碎的、不斷傳來撕裂感的空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全身受損的經脈,帶來針扎般的刺痛。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好一會兒才聚焦。映入眼簾的,是溶洞頂部那道裂縫外,透進來的、已然帶著暮色的灰白光線。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如同他此刻飄搖的生命。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並未帶來多少喜悅,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與深入骨髓的疲憊。腦海中,最後那驚天動地的一幕幕飛速閃過:秦老魔那扭曲猙獰的面孔、吞噬一切的魔爪、自爆未遂的決絕、鏡片突如其來的清輝、以及那淨化一切的月華光柱……
師父……不,秦老魔,死了。形神俱滅。
這個事實,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過往那些看似真切的師徒情分、諄諄教誨、捨身護持……此刻回想起來,都蒙上了一層精心算計的虛偽與寒意。原來,從一開始,自己就是他棋盤上最重要,也最可悲的一顆棋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噁心感湧上喉頭,他猛地側頭,卻只嘔出幾口帶著血絲的酸水,身體因這劇烈的動作而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牽動著丹田的傷勢,痛得他幾乎再次昏厥。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打量四周。溶洞內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破敗。血池不再沸騰,池面漂浮著一些焦黑的、難以辨認的殘渣,顏色也變得暗沉,那股濃郁的腥臭淡去了不少,但依舊令人作嘔。地面那龐大的邪陣失去了能量來源,符文黯淡,許多地方已經崩裂。玄影道人的枯骨散落在一旁,秦老魔存在過的痕跡,則已被那月華徹底淨化,連一絲灰燼都未曾留下。
只有那塊救了他一命的古樸鏡片,已然化為齏粉,無聲地訴說著最後的抗爭。
他嘗試著調動體內那絲微弱的氣息,感應丹田。那枚初生的真炁種子,此刻如同一個佈滿裂痕的、黯淡無光的琉璃球,靜靜地懸浮在氣海中央,不再旋轉,不再散發光芒,只有偶爾傳來的、細微的刺痛提醒著它的存在。道基受損,遠比肉體傷勢更加嚴重,這幾乎斷絕了他繼續修行的前路。
“呵……”林衛東發出一聲苦澀的輕笑,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追求力量,對抗邪魔,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何其諷刺。
但求生的本能,還是讓他掙扎著,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一點點地、艱難地挪動著身體,靠向旁邊一塊相對乾淨、穩固的岩石。每移動一寸,都伴隨著鑽心的疼痛和淋漓的冷汗。
終於靠坐在岩石上,他已是氣喘吁吁,眼前陣陣發黑。他撕下身上還算乾淨的布條,草草包紮了一下身上幾處較深的傷口,又從懷中摸出秦老爹(或者說,秦老魔)之前給他備下的、僅剩的幾顆普通療傷藥丸,看也沒看,一股腦塞進口中,乾嚥了下去。
藥力化開,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流,稍稍緩解了肉體的痛苦,但丹田處的空洞與刺痛依舊。
他抬起頭,透過頂部的裂縫,望著那方狹小的、逐漸被暮色浸染的天空。殘陽的餘暉,如同血一般,塗抹在雲層邊緣。
龍門村……現在怎麼樣了?
秦老魔雖死,但後山的養屍冢呢?那具烏黑枯骨,失去了玄影和秦雲的操控,是會就此沉寂,還是會產生別的異變?村裡那些被煞氣侵蝕過的人,比如李振邦,又會如何?
還有劉老三,那些信任他、依賴他的村民……
一股責任感,混雜著無法拋卻的牽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他冰冷死寂的心湖中重新點燃。他不能死在這裡,至少,不能現在就死。
他必須回去。
這個念頭,給了他一絲力量。他閉上眼,不再去思考那些令人心寒的背叛與陰謀,也不再沉溺於道基受損的絕望,只是全力運轉那殘破功法中僅存的、能夠滋養肉身的微弱法門,配合著藥力,儘可能快地恢復一絲行動能力。
時間在寂靜與痛苦中緩慢流逝。當最後一抹殘陽的血色徹底被墨藍的夜幕吞噬,溶洞內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那道裂縫偶爾透下幾點微弱的星光時,林衛東終於積蓄起了勉強能夠站立的力氣。
他扶著冰冷的岩石,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他看了一眼這充滿罪惡與終結的溶洞,目光最終落在那片鏡片化為的齏粉上,沉默片刻,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與腐朽的空氣,轉身,朝著來時的甬道,踉蹌著、卻堅定地,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身影,融入甬道的黑暗中,孤獨而執拗。
野狐嶺外,夜風呼嘯,吹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淡淡邪氣,也吹不散那籠罩在龍門村上空的、未知的陰霾。
新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