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裡的林黛玉,便又挑燈埋首於經義典籍之中。
雖說賈寶玉對她而言,根本構不成絲毫威脅,林黛玉甚至覺得以他的脾性,能不能融入進書院讀書都還是問題,但對於府試本身而言,競爭不小。
府試考生主要來自大興和宛平兩縣,其餘偏遠州縣很難擠進其中。
而大興縣的水平,要稍優於宛平。
宛平縣是舊城,主要為勳親貴戚的府邸居處,如榮寧兩府這般的敕造府邸,還另有些高官。
而大興縣多為新貴文臣,又毗鄰通惠河,佔有運河水利,經濟雄厚。
只書院在京城中,就有金臺書院丶四海書院丶運河書院聞名遐邇,各家族學亦不可小覷,並非賈家族學可比。
若想取得好名次,並不是容易的事。
如此一來,林黛玉便愈發不敢懈怠。
原本每日清早去考教晴雯的環節都完全丟給了香菱。
起床操練過石鎖,舒緩筋骨以後,她便在案邊或溫習舊課,或構思新篇。
待到邢先生面前,當堂便開始評判優劣,將時間壓得更緊。
但林黛玉也不覺辛苦,反而樂在其中,更期盼府試來臨的日子。
府試只考三場,每場考兩日,四月二十是首場,按旬日算,那日恰好是換身前一日。也就是說,我只有一日的答題時間————
「不過,那也足夠了。
林黛玉自信滿滿,又沾墨揮毫,作起文章來。
數日後,鹿頂小房內,晴雯一抬眼,見今日來的又是香菱,眸中那一絲期盼的光彩,霎時間又暗了下去。
終日被鎖在屋內,她對外面的事知之甚少,也全然不清楚林黛玉不再來的緣由。
——
這一日,香菱照例考教完畢,正欲出門。
晴雯猶豫再三,還是輕聲喚道:「香菱姐姐稍待。」
「嗯?」
香菱扭過頭來,面露疑惑,「我去給你取飯食,可是還有什麼想要的?」
晴雯搖搖頭,壓低聲音道:「飯食不急。我————我有幾句話想問,若不問明白,心下難安,也沒甚胃口。
香菱頷首,倒真覺得晴雯這幾日吃得少了許多。
往常,少爺來考教的時候,她可是能吃下半盤子的糕點呢。
「好,你想問什麼事?可是寶二爺的?」
晴雯張了張嘴想否認,卻最終又點了點頭。
香菱坐來身邊,語重心長的說道:「寶二爺怕是真不會來了。爺早與他們說明,若他親自來,便可領你出去。可這都過去七八日了,連個人影都不見,想來是不會來了。」
晴雯點點頭,心底湧起幾分委屈,「我倒明白。」
嘴唇翕動,想要問詢為何這幾日府上的少爺為何不來,一開口又變成了旁敲側擊,「近來府裡可生了什麼事沒?」
「事?」
晴雯頷首,「我曾聽廊下的嬤嬤們議論,榮國府什麼的。」
「哦,就是那日我來尋少爺,太太與榮國府上的大太太起了爭執。」
「是因為我的緣故?」
香菱呆呆的點點頭,又搖搖頭,「起初是,後來聽說是邢夫人講了什麼話,惹惱了太太,便就動手了。」
晴雯頓時滿心慼慼。
自己被榮國府拋棄,賈母肯定維護寶玉的體面,不許他來,遣旁人來還惹怒了府裡的太太,晴雯如今的處境真是兩面都不討好。
更何況,如今就印證了她的猜想。
府裡的夫人從沒見過她,自那日起少爺也沒再來了,似乎她已經是一個被人遺忘的存在,只有香菱每日還打點著她的飯食。
慢慢攏起雙腿,晴雯抱著膝蓋,壓抑許久的眼淚漸漸瀝瀝落了下來。
「這是怎麼了?」
香菱愕然,她也沒說什麼重話,晴雯怎就哭起來了。
「香菱姐姐,你說我往後該如何是好?」
「往後?」
香菱聽不明白。
「榮國府遺棄我了,這府裡的少爺也冷落我了,我本是一片赤心,可最終落得這般被兩邊唾棄的下場。若是放了我去街上,不還是要像姐姐說過的,要被擄走了?」
如此香菱才聽得明白,是晴雯覺得少爺是冷落厭棄她了。
很想說自家二爺就是這般忽冷忽熱的性子,往後習慣了就好了。
這種滋味她是最能感同身受的,即便現在,她還未能完全適應。
「這————興許沒有你想的那般壞。這段日子,少爺每日早起不是操練,就是讀書,只是沒記掛著你這回事了。」
可晴雯哭泣聲仍不止,香菱念起鄒氏的教誨來。
自己身為首席大丫鬟,於上於下,她都得照顧周全了才是。
就如同她在榮國府見過的平兒,總是在替鏈二奶奶圓場。
「那,要不我去幫你問問少爺的意思?」
晴雯眸中淚光一閃,猛地抬頭道:「好,多謝姐姐。」
過了晌午,趁著林黛玉用膳的間隙,香菱忐忑地蹭到她身邊,小心翼翼地問道:「少爺,我看最近晴雯都改好了,字也寫得不錯,還要一直關下去嗎?」
林黛玉一手捧著程墨,一手持著竹筷,聞言將二者都落了下來。
「我有說關她多久了嗎?」
「這倒沒說。」
「那改好的話,就讓她拾掇一下,來耳房裡與你同住吧。」
「好,多謝少爺!」
香菱喜出望外,沒想到這般棘手的事,這麼容易就辦成了,迅速返回與晴雯道喜。
林黛玉自是思忖,若是有了晴雯,香菱姐姐也不會太孤單,而且晴雯不是爭寵的性子,若是見香菱姐姐爬床,定然也會不滿,想來香菱姐姐還會因此收斂一些。」
如此看來,讓晴雯入門,倒是一件好事。
而另一邊,香菱將話原封不動的講給了晴雯,晴雯一時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爺竟能不計前嫌?」
香菱頷首,「根本沒提之前的事。」
晴雯頓時露出久違的笑容來,抱進香菱懷裡,心中百感交集。
往後她終於可以重見天日了!
「你拾掇拾掇,而後去沐浴換身衣裳,再到少爺房裡伺候吧。
「好,我這就去!」晴雯用力點頭。
待香菱離去,晴雯便拾掇起她為數不多的家當,但其實都是她換下的舊衣物。
待出門前,目光回望,落在角落裡的浴盆時,晴雯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糾結,「這個,我要不要也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