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媽媽,你聽我說————」
薛寶釵還在拆著包裹,猛然聽清了鶯兒娘意味深長的一席話,心頭一跳,當即便要起身追上去。
可再開啟門,門外已是鶯兒頂著滿是無辜的大眼睛進來了。
「姑娘?你怎麼了?」
鶯兒歪著頭問道。
薛寶釵抽了抽嘴角,最終逸出一絲輕嘆來,無可奈何的回道:「沒————沒什麼。」
默默掩上門,薛寶釵的心有些死了。
回身抱起書冊,來到案邊,將自己的那本開啟,赫然就見裡面竟附有一封書信,心跳不由自主的快了幾拍。
薛寶釵忐忑的開啟,映入眼簾的是一手極工整的館閣體,筆跡雄厚有力,卻不失靈動,儼然比那書稿又進益了。
w Tтká n o
李公子這筆字————進境竟如此神速。單論學識根基,已非寶玉所能及,兼有這般勤勉,假以時日,只怕————越差越遠了。
按下心緒,薛寶釵再細讀信中內容。
「薛姑娘芳鑑————」
一看題頭,薛寶釵就不禁感到自己落入了下風。
她連個題頭都寫不出,人家是規規矩矩的。
「————為姑娘清譽計————」
到底還是知禮節,甚至在為我的名聲考量,多體貼的人吶。
薛寶釵喃喃自語。
「有今日之佳績,全賴貴人相助————」
「貴人相助?說的莫非是我替他校勘之功?」
薛寶釵芳心一動,待看到結尾,「此後各自珍重,勿再以筆墨相擾,則彼此皆安」,又不禁悵然。
這信的內容丶分寸著實是恰在其份。
自己頭一次與外男往來書信,竟是被婉拒結尾,薛寶釵承認她心底略有不甘了。
不過,人家是有理有據,她奈若何?
只得幽幽一嘆,將那信紙依原樣摺好。
指尖拂過紙面,竟覺有些灼人,慌忙將其塞回書頁深處,又做賊心虛般回頭瞥了鶯兒一眼。
鶯兒又是如舊打著她最喜歡的絡子,根本沒顧及這邊。
薛寶釵方鬆了口氣。
而後目光落在了林黛玉那冊書上。
「李公子會不會猜得到,這本其實是另外與人的,若是再附了回信呢?」
薛寶釵十分糾結,「林妹妹的書,我還是不看為好,不能越界了。」
拾起的時候,薛寶釵有心無意地輕輕抖了抖,見並無任何紙箋飄落,心下頓時釋然。
林妹妹,你害我去傳信冒險,我得個書信,也算公平吧,不能怪我。
竊喜以後,薛寶釵才喚了鶯兒過來,「鶯兒,別弄你那絡子了,這本書給林妹妹送回去。」
「哦,我來了。
鶯兒忙放下手中活計。
榮慶堂上,邢夫人,王善保家的去時還算整齊,歸來卻是鬢髮散亂,衣衫不整,臉上猶帶淚痕,看上去竟比先前捱了打的賴嬤嬤還要狼狽幾分。
三人跪在賈母榻前,哭天喊地,訴說著她們經歷的莫大委屈。
「————老祖宗,人可說了,這樑子算是結下了,要與我榮國府不死不休呢! 」
賈母初時聽聞,自是震怒異常,面色鐵青。
但聽著聽著,那渾濁的老眼中卻閃過一絲精光,覺出些不對勁來。
賈母先按下心頭火氣,擺了擺手,語氣疲憊,道:「好了,你們的委屈我知道了,且先下去好生將養著吧,回頭請大夫來看看。」
待那三人相互攙扶著退下,賈母方沉聲問身旁的鴛鴦,「去,悄悄吩咐鳳丫頭,讓她出去打聽清楚了,這三個在鎮遠侯府,究竟是如何行事的!」
過了晌午,王熙鳳奉命前來,於榻前行了萬福禮。
「給老祖宗問安。」
賈母臉色沉鬱,當即擺手道:「且不要弄這些個虛禮。鳳哥兒,我知道你素日與二太太親近,但在老婆子我面前,你也要學那些蠢材,搬弄是非,隱瞞實情不成?」
王熙鳳忙賠笑道:「哎喲,老祖宗,您這可是冤死鳳丫頭了!在您跟前,我哪敢有半句虛言?」
「那你說說,她們兩個,到底是怎麼把差事辦成這副鬼樣子的?」
賈母目光如炬,緊緊盯著王熙鳳。
王熙鳳還沒開口就是嘆氣,「老祖宗,不瞞您說,我曉得您老人家是一片息事寧人的好心,絕不僅僅是為了一個丫頭。實是老爺和太太————沒能周全了老祖宗的顏面。」
「可要想從那鎮遠侯府要回晴雯,本就不是件易事。」
「後來賴大娘自告奮勇,我還當她有什麼錦囊妙計,誰知她轉頭就從我的帳上,支走了一千兩銀子!」
賈母忽而瞪大眼,難以置通道:「什麼?一千兩?」
「可不是怎的,我還以為是老祖宗您的意思呢,就沒敢多問。」
「結果我今日一打聽,您猜怎麼著?」
「怎麼著?」
王熙鳳比這一根手指,道:「她進了鎮遠侯府的門,對著人家李二公子,開口就說一百兩。」
「一百兩?!」
王熙鳳嘆道:「誰說不是呢。」
「老祖宗也是見過那哥兒的,當著您的面都氣盛的很,怎受得住奴僕這般作踐,才將她打了回來。」
「她可倒好,回來之後掩蓋自己辦事不利,又將寶玉也拽上。我打聽了,人家從頭至尾都沒提寶玉,就門子傳了一句,若是寶玉有意,可上門商議。」
「經她嘴裡一過,成什麼了?」
賈母已是怒不可遏,原本靠在床榻上的,此刻都坐了起來。
「那老大家的呢?」
王熙鳳坐在一旁,道:「哎,她就更別提了。竟當著人家主母的面,將王家二爺抬出來了,這也不是她家的親戚呀————」
「這個混帳!」
賈母氣得胸口喘息不定,「一群廢物,廢物!這點小事,都辦不妥帖?一百兩?以權壓人?一群狗腦子!」
「難道就不會好生送上兩個伶俐丫頭,換回晴雯,再備些厚禮,將人家鎮遠侯夫人恭恭敬敬請到府裡來做客,名正言順地把事情了了?」
「這點為人處世的道理,難道還要我一樁樁丶一件件掰開了揉碎了教給她們不成?」
王熙鳳苦笑,心下腹誹,我的老祖宗,這倆活寶,不也是您親自點頭派出去的嗎?」
賈母收斂些脾氣,沉靜下來,嘆道:「如今倒也沒法再提這茬了。」
王熙鳳試探問道:「我瞧著那家的少爺,似是挺中意咱們府裡的丫頭。
「要不————咱們再挑兩個好的送過去?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嘛。」
賈母疲憊地合上雙眼,半晌才道:「罷了,裡子面子都沒了,又再貼補幾個丫頭?你先下去吧,且容我再想想。」
「興許過段日子,事情也就都過去了。」
王熙鳳見狀,知趣地不再多言,恭敬行禮後悄然退下。
一出榮慶堂,王熙鳳的嘴角便再忍不住了。
林妹妹,這上眼藥,誰能上得過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