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都給我殺嘍!”
林廣陵猛地從夢魘中掙脫,渾身肌肉依舊緊繃如弦,眼底的殺意尚未褪去,下意識地就探向腰間。
那裡本該懸著他慣用的短刃,可指尖觸到的,只有光滑的衣料,空無一物。
這落空的觸感,才稍稍讓他混沌的意識有了一絲鬆動。
“陵哥!陵哥你醒醒!”
她顧不上心底的驚懼,連忙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周身戾氣未散的林廣陵。
聲音柔而急切,“你做噩夢了,都是假的,全是夢裡的幻象,別嚇著桐桐,乖。”
“桐桐?”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撬開了林廣陵被殺意裹挾的思緒。
他那雙佈滿血絲、殺氣凜然的眸子,漸漸褪去了混沌的暴戾,一點點有了清明的神采。
藉著窗欞透進來的月華和屋內的燭光,他垂眸看向懷中的女子。
卓晚娘,他的妻,正微微發顫地抱著他,臉頰貼著他的胸膛,溫熱的呼吸落在他的肌膚上,真實的心跳隔著衣料傳來,有力而安穩。
還活著,她還活著。
不是夢裡那冰冷的屍體,不是那濺在他臉上的溫熱鮮血,是活生生的、有溫度、有氣息的晚娘。
林廣陵緊繃的肩背,稍稍垮了幾分,眼底翻湧的殺意,漸漸被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溫柔取代。
忽然,他的目光一凝,落在了身旁的床榻上。
那裡,小小的一團正蜷縮著,正是他在噩夢中牽腸掛肚、痛徹心扉的小乖乖。
夢裡的畫面立即在腦海中瘋狂閃現。
他看著她一個人摸爬滾打著長大,又一個人默默的忍受著罵名,為了報仇不惜嫁給了仇人。
女兒眼底的絕望與隱忍,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小乖乖…我的小乖乖……”
林廣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與後怕。
他小心翼翼地掙開卓晚娘的懷抱,俯身將沉睡中的林雨桐輕輕抱了起來,動作輕柔得彷彿抱著一件稀世珍寶。
他粗糙的指腹,輕輕捏了捏女兒軟乎乎的小手,又溫柔地摩挲著她紅撲撲、肉嘟嘟的小臉。
耳邊聽著她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感受著懷中人溫熱的體溫,那顆在噩夢中被撕裂的心,才一點點拼湊完整。
卓晚娘靜靜地依偎在他身側,沒有多問。
她雖不知夫君夢到了甚麼,但看他眼底的後怕與溫柔,便知那必定是錐心刺骨的煎熬。
她伸出手,輕輕拍打著林廣陵的後背,動作輕柔而舒緩,像安撫受驚的孩童一般,默默給與他無聲的慰藉與力量。
良久,林廣陵才壓下心底的翻湧,小心翼翼地將林雨桐放回床榻。
又細心地為她掖好被角,目光久久停留在女兒紅潤的小臉上,眼底滿是珍視與堅定。
他絕不會再讓夢裡的悲劇發生,定會護好他的妻,護好他的小乖乖,護好整個林家。
而禍患的源頭果然來自那枚黑色丹丸。
夢中的他相當愚蠢,明明知道那東西不簡單,卻只是警告了幾句,並未封口,以至於惹來滅門之災。
他年輕不懂事就算了,嫡系那幫老傢伙竟然也沒有半分警醒,就知道成天拿著錘子噹噹噹……
身在波雲詭譎的江湖中,竟如此沒有防備之心,怪不得下場這般慘!
又想到白日裡女兒一直哭喊著“都死了”,看來也是做了噩夢。
可能是林家老祖覺得他們太安逸、太廢物,才讓林家最有志氣的孩子前來提醒。
可想到夢中那麼真實的場景,想到那可能是上一世,林廣陵將心臟刺痛。
他們這些死了一了百了,而活著的人,卻要揹負仇恨負重前行。
不行,族中的嫡系必須都把皮子緊起來,錘錘錘,錘個錘子啊,命都要無了,還研究甚麼鍛造技藝。
至於他的心肝小乖乖,前世一生顛沛流離,受盡世間苦楚,嚐遍人間冷暖。
這一世,他定要把她捧在手心,做無憂無慮、嬌養無憂的掌上明珠。
任她肆意爛漫,自在生長,如當空烈日一般,明媚耀眼。
卓晚娘見林廣陵氣息平穩了下來,才試探著柔聲開口:
“夫君,你做了甚麼噩夢,怎得如此嚇人?”
那一副要殺盡天下人的模樣,現在想來,還覺得心驚肉跳。
林廣陵沒有半分隱瞞,將夢魘中所見的一切,一字一句,細細說給了卓晚娘聽。
他們是結髮夫妻,是風雨同舟、攜手共進退的親人,沒有甚麼能瞞著彼此。
更何況,未來聖劍山莊勢必要做出一番改變,晚娘是他最信任的人,自然也要在一旁輔佐,知曉所有隱情。
“我可憐的桐桐…我的小乖乖……她那麼小,前世怎麼就吃了那麼多苦啊……”
卓晚娘被夫君口中的噩夢,刺激的眼淚跟瀑布似的。
作為母親,她最見不得孩子受半分委屈。
可她的女兒被人欺辱,揹負罵名,為了復仇委曲求全,那種絕望與煎熬,光是想想,就疼得她肝腸寸斷。
“人死了,反倒解脫了,不過是死前痛那麼一會兒……可我們的桐桐,卻要活著受那麼多罪……”
林廣陵緊緊抱著妻子,自己的眼眶也紅得厲害,眼底的酸澀翻湧不止。
夫妻倆相互依偎著,彼此慰藉,淚水混在一起,無聲又洶湧。
床榻上,林雨桐卻睡得格外安穩香甜,小眉頭舒展著,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翌日,陽光像個土匪似的闖了進來,強勢的跟小人兒來個親密的貼貼。
林雨桐睫毛在光暈中起舞,好半晌,才緩緩睜開。
而後又趕緊閉上。
夏日的陽光,當真是刺眼的很。
哎,不對啊,床上怎麼會有陽光?
林雨桐猛地坐起,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在窗邊的榻上。
這裡晨起涼風徐徐,看來是父母怕她熱著,給她換了位置。
卓晚娘聽到動靜,連忙趕了過來。
掀開珠簾就看見自家小女兒,正撅著圓滾滾的小屁股,胖乎乎的小手抓著鞋幫,費勁地往腳上套鞋子。
那笨拙又認真的模樣,看得她心都化了,滿心滿眼都是疼惜。
可下一瞬,昨夜夫君訴說的、女兒前世的那些慘狀,就不受控制地湧進腦海,尖銳地刺著她的心。
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差點就要滾落下來。
她連忙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翻湧的心疼與酸澀壓了下去。
快步走上前,輕輕將女兒抱進懷裡,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的小乖乖,睡醒啦?娘給你做了你最愛的甜羹,熬得糯糯的,就等你醒了來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