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撼,無措,惶恐,各種複雜情緒紛至沓來,
多年練就的求生慾望瘋狂翻湧,
必須自救,一定不能將人放走,一定要想辦法將人留下。
如果粱拉娣都出走,發動機的生產跟交付必定會出問題,
那麼大的一筆外匯進項如果出了甚麼意外,
上面負責博弈的領導們可不是吃素的,
放這麼多心腹下來,可不僅僅為了爭奪政績,
有很多人看不慣軋鋼廠的作風,
在領導們看來,
前任班子前怕狼後怕虎,步子邁得實在太小,路線也走得太過曲折,
很多人自信軋鋼廠如果能夠按照他們的想法來發展,絕對能更上好幾個臺階。
——李國棟跟王鐵軍在進入軋鋼廠之前也是這樣想的。
假如這份政績本身出了甚麼問題,
假如軋鋼廠不但沒有得到發展,還被破壞,或者被削弱,被斷根了,
那麼,
軋鋼廠必然要再一次變天,
楊愛國還混了個資料科養老,他的老領導拿著一份沉甸甸的成績高升去了其它部門,
而李國棟跟王鐵軍,以及相關的那整條利益鏈上的人們呢,
李國棟跟王鐵軍搞不好就得去沙漠最深處去種樹……其他人的日子也別想好過。
……
預見到後果的兩人,又怎能不跳腳?
不能動手拉扯,別看是兩個大男人,加在一起都未必能打得過粱拉娣一隻手,
只是用熱情,用殷勤,用……謙卑,來嘗試捕捉那一絲的希望。
“這個,生孩子又不耽誤做廠長,咱廠子不是還有產假嗎?”
李國棟感覺腦子都過載了,有一股熱流直衝腦門。
“對對對,工作生活兩不誤,誰說工作就不能生孩子了?”
王鐵軍連聲附和,他從未感覺身邊的戰友竟然能如此靠譜,完全能夠託付後背,沒錯。
粱拉娣煩惱地擺擺手,“打住,整天抓生產,抓質量,抓人事,
最煩的就是特孃的抓工人的思想建設,工人勞動了一天,累呼呼的,結果到了晚上還要上課,糾集在一起學技術學安全生產還罷了,竟然叫人們去愛廠愛國!
叫人們打著瞌睡,忍著飢餓去愛國,這是哪個鬼才想出來的?”
李國棟腦袋一點,差點一頭栽在了桌上,
“咳,楊廠長,您還年輕,您沒經歷過我們那個年代,
當年我們打天下的時候,就是這樣做的思想工作。”
粱拉娣撇嘴,“那是甚麼年代?那時候的人們能吃飽?能有工作?
現在呢,時代不同,受眾人群也不同,方式卻用同一套的,
你確定你的這一套還能管用?”
李國棟的臉也黑了下來,“梁廠長!請慎言。
我希望您的言論只停留在這間辦公室裡,
我跟王廠長知道你這是就事論事,但別人未必會這麼認為,
您要知道,否定過去,可是會給自己和家人招災的。”
粱拉娣嘆口氣,擺擺手不再糾纏,
“行吧,那就繼續說我要辭職的事,
這麼多事堆在我一個人身上,一個人給我分成八瓣來用,
老孃我又不是神仙!”
李國棟乾咳一聲,“梁廠長,您可得注意著點說話,建國後不許成仙。”
粱拉娣再嘆氣,
不再做嘗試,
轉而平靜地跟兩人對視,
“你們是沒想到,還是在刻意地欺騙自己,想要忽略這個問題。”
“想到甚麼?”王鐵軍撓撓頭。
“我是個寡婦,我丈夫死了好多年了,
而我現在又懷孕了,
假如這個孩子出生,廠子的人會怎麼傳,外界的人會怎麼看?
你們這幾個帶頭人,將會面臨怎樣的壓力。”粱拉娣的語氣依舊平靜,彷彿是在說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一樣。
李國棟表情忽然一正,“如果只是顧慮這一點,那麼梁廠長,您完全不用擔心,
身為軋鋼廠的書記,我可以向你保證,
軋鋼廠一定會維護好我們的有功之臣。”
李國棟說得深情而又莊重,粱拉娣臉上卻一點感動也無,
“廠子是我們所有人的廠子,
事情也不能等到發生了採取解決,那樣太被動了。
我那個位置之所以重要,是巧合,也是我們所有人的努力,
並不是說,我的位置就是不可替代的,
我下面還有副手,副手下面還有各個工序的負責人,
蔡鎮嶽(蔡家莊老村長),劉大強(劉玉華的大伯),劉光福,這些都是各個部門的骨幹,只要他們在,發動機廠就出不了甚麼問題。
少了我一個人,廠子的生產跟運營並不會受甚麼影響,
你們幹嘛非要抓著我不放?
外界的非議不是說一說就能平息,必須有人出來背這個鍋,
我才是這件事的當事人,這鍋我不背誰背?”
李國棟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不是那個道理,梁廠長,所謂瑕不掩瑜,
你是咱廠子的功臣,我們如果連你都放棄了,那麼我們還有甚麼臉面來領導大家?
再說我們的工人,
如果連你這樣的功臣都容不下,那麼他們出了軋鋼廠,還有甚麼臉面說自己是軋鋼廠工人?”
……
來回的拉扯,
粱拉娣鐵了心想撂挑子,
李國棟跟王鐵軍死活不肯放手,
粱拉娣還不知道秦淮茹跟善芙早她一步的動作,
見兩人油鹽不進,態度還挺激動,完全不給一點商量的餘地,也來了火氣,
單手叉腰,杏眼一瞪,
“我就是要辭職,就是要回家生孩子,怎麼滴吧……”
李國棟頭疼得都快要用腦袋撞牆,“咱得講道理啊,梁廠長,我們真的希望你留下來主持發動機廠的工作,
絕對沒有二心,我發誓,
實在是發動機廠離不開你啊。”
王鐵軍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對對對,梁廠長,我們能護得住你,也能護得住你的孩子,請相信我們。”
粱拉娣頭一偏,一擺手,動作又颯又霸氣,“說一千道一萬,
老孃的孩子最重要,
甚麼工作,廠子,全都給老孃靠邊站,
我要生孩子,養孩子,就這樣!
不出意外的話,我還會在廠子堅守一個月,
這一個月,該怎麼安排怎麼做,你們自己看著辦,
過了這一個月,我就在家歇著了,
至於以後還會不會回來……再說,
總之,孩子最重要,別跟我提甚麼國家大義,
就這樣,再見!”
李國棟也紅了眼,
“怎麼就不聽勸呢,廠子同意你休產假,同意配合你的所有訴求,你怎麼還鐵了心要走?
我們就這麼沒牌面嗎?我們做出來的保證,就這麼不值錢嗎?”
粱拉娣盯著李國棟輕輕的笑,“你的臉面,你的保證,全都一文不值,
我的孩子才重要……”
李國棟火冒三丈,兇狠的目光盯上……桌上的茶杯,
直到此時他都還記得粱拉娣的兇悍,
王鐵軍卻從粱拉娣的話語中抓到了甚麼,
小心翼翼地問道:“梁廠長,您的意思是,等孩子平安生下來,你還能回來上班?”
粱拉娣卻轉身就走,“誰離了誰都能過,不要小瞧我們的同志,
說不定到了那時候,你們就不需要我了呢,
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