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壺茶水泡到寡淡，
李懷德也漸漸地從一開始的萎靡中走了出來。
像李懷德這樣，有原則，有手腕，還懂得變通的人，原本就是最不容易被突變的形勢打倒的人，他們有太多的方式可以在保全自己，搞不好還能繼續混得風生水起。
趙衍的猜測，之所以他會來找自己，很大的機率，恐怕只是難以接受如今的結果。
他想努力一把，想要借勢翻盤。
趙衍猜不透他的心思，但神識早已有了若有若無的感覺。
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李懷德也不氣餒，
又得到趙衍要去五道口技校教書的訊息，這算是個不是安慰的安慰，一個趙衍和無數的趙衍，孰輕孰重，很容易分辨。
只是，未來的舞臺恐怕已經不在軋鋼廠……
某一刻，李懷德緩緩站起身來，“瞧我，大晚上的還擾得你不能休息。”
趙衍笑著擺手，“客套的話就別說了，
我這裡有點東西，你帶回去吧。”
說著，轉身從身後的書架上，很不起眼的位置，拿起一疊……彷彿碎布的東西，遞到了李懷德面前。
李懷德不明就裡，拿起那疊碎布，仔細翻看，原來是被人裝訂起來的。
紋理，薄厚，手感，都有不同。
李懷德忽然心中一突，亂色大變，
“這……這這……兄弟……這……”
——他已經變得語無倫次。
趙衍得意的笑，指著最上面的一塊，
“這是琴綸，郭秀琴的琴，
這是潘綸，潘寶兒的潘，
琴綸的強度極高、耐磨抗皺，不易變形和縮水，洗後易幹，
上面的這三片都是琴綸紡織而成的，防風，防水，適合做外套。
也有缺點，透氣性和吸溼性差，穿著易悶熱，易產生靜電。
不過啊，相比低廉的成本跟大規模成產優勢，那都不算甚麼，這是咱的百姓能穿得起的衣服。
後面這三張是潘綸，手感柔軟蓬鬆，保暖性接近羊毛，你沒聽錯，保暖性接近羊毛，耐日曬、耐腐蝕，
缺點是吸溼性差，彈性恢復能力一般，穿著有悶熱感，摩擦易起球。
不過，誰會在乎呢？
只要能保暖，便宜，舒適，量大，我想，老百姓會很歡迎的。
後面這一疊，則是兩種纖維的紡織設計，各有各的功能，我在這裡就不一一贅述了。
資料就在郭秀琴跟潘寶兒那裡，回頭你自己去跟她們要。”
……
李懷德顫抖著雙手，哆嗦著嘴唇從倉南胡同十七號走出，
掏出汽車鑰匙，費了好大的勁才將鑰匙插進鑰匙孔，開啟車門，坐了上去。
掏出煙來，平時很好用的打火機，硬是打了好幾下才點著，
黑暗中菸頭明滅，良久良久，
“嘿嘿……”一聲低低的笑聲在車內狹小的空間裡迴響，
“老子這輩子只做對了一件事，沒想到就是這一件事，竟然讓老子青雲直上。
一群狗孃養的，以為能把勞資趕下臺，
沒想到啊，沒想到，勞資竟然是如此的高不可攀……”
漸漸的，牙齒咬得咯咯響，語氣也變得殺氣騰騰，
“小逼崽子，想掏勞資的功勞，瞎了你們的狗眼！”
目前的軋鋼廠，跟趙衍相關的有五大專案，
劉玉華的機床，粱拉娣的發動機，善芙跟何雨水的微電子，蔡家姐妹和賈張氏的農場，最後一項就是郭秀琴跟潘寶兒的化工實驗室。
最最亮眼的當然要數劉玉華的機床跟粱拉娣的發動機，還有善芙跟何雨水的微電子實驗室。
蔡家姐妹的農業成果震動整個農業部，軋鋼廠屬於代管，不在考慮之列。
唯一看似不起眼的就是郭秀琴跟潘寶兒的化學實驗室。
雖然已經有了兩項重大發明，但相比其他人來說，就顯得有些單薄了。
沒想到趙衍這裡竟然憋著這麼大的招。
趙衍親手拿出來的東西，有怎麼可能只是實驗室的產品，
趙衍這一系，可都是搞機械起家，
今天看似拿出幾塊破布，聽趙衍的描述，還有些不滿意，有點嫌棄，
但李懷德可不會上趙衍的當。
按照趙衍一貫的作風，
——那必然是一整套成熟的製備工藝，
從纖維合成到纖維紡織，一整套產業鏈，從原料製備裝置到紡織裝置，整整齊齊，齊齊全全，絕對不會有任何疏漏。
李懷德對趙衍有絕對的自信。
聯想到趙衍前段時間弄出來的渦扇壓力機，——乙烯工程的核心裝置。
乙烯不就是製造這些纖維的材料嗎？
李懷德猛然間反應了過來，
原來，國民已經有了希望穿上跟外國人一樣的化纖衣服，
並且，這種化纖，在質量上，可能比國外的都要好。
廉價，高產，品質優秀，
說甚麼靜電，說甚麼不透氣，說甚麼起球？
李懷德直接忽視，先有穿的，再討論品質不晚。
能夠惠及每一個百姓的成果，
吃穿，吃穿，
尋常百姓一輩子都在為這兩件事忙碌，
而如今，竟然有了希望解決其中的一項。
以往的成果都是在為龍國工業奠定根基，沒有到厚積薄發的時刻，外人很難從中窺出全貌。
而這一次，
相比趙衍一系在龍國工業上的貢獻，
這一次是真正的造福了所有人。
趙衍將虛名看成了渾水猛獸，有人卻喜歡，
如此成果，再次毫不在意地丟給了自己，
有了這項成果，試問，整個龍國工業部，乃至整個高層，誰敢站出來否定軋鋼廠領導層的工作？
誰又敢堂而皇之地跑過來摘桃子？
“果然打鐵還得自身硬啊……哈哈……”
李懷德想明白一切，怪笑一聲，啟動了車輛。
……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前院，
深更半夜，老閆家今天罕見的開著燈，
新式的燈珠很亮，
閆富貴手裡拿著一張精美的紙張，細細摩挲著，彷彿年少時迎娶新娘子時的那一紙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