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媽今年四十七,留著這個年代最時尚的齊耳短髮,別人家勒緊褲腰帶過日子,餓的面黃肌瘦的時候,周大媽還能面色紅潤,顯然家裡條件還不錯。
此時周大媽的臉上已經笑出了一朵花兒,說話語氣極為親切,叫別人看來還以為兩人是好閨蜜。
然而平時周大媽可都跟賈張氏較著勁兒呢。
兩家都是幹部家庭,但周大本事的級別明顯要高出一些。
只是人家賈家也不弱,一門兩個當領導的不說,還都在如今最火的軋鋼廠和腳踏車廠。
有道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再道是身份相當的往往相看生厭,見面不能壓過對方一頭,這讓周大媽很難受。
然而今天周大媽卻熱情得都點過份:“嗨,這不等你呢嗎,走走走,去家裡坐坐去,
老周今兒從廠子裡帶回來點高碎,可稀罕著呢,嚐嚐去……”
賈張氏內心竊喜卻絲毫不露聲色,假意推辭道:“不用,我這還沒吃飯呢,家裡孩子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我跟你說,淮茹現在在廠子可受器重了,我這也不能拖人家後腿,家裡的家務我可得積極著點兒。”
假假的推辭,身體卻很誠實地跟著周大媽進了家門。
果然,周家的男主人周大本事也在,
桌上是剛泡好的高碎,碎散的茶葉還都沒有完全舒展開,
賈張氏估計這些茶葉泡進開水還不到一分鐘。
周大本事原名叫周本事,四十多歲臉色黑紅,雙手骨節粗大,一看就是個經常勞動的人。
此時的周大本事起身很平常地跟賈張氏打了個招呼,就坐下來看著周大媽不再說話,顯然今天打頭陣的是周大媽。
“甚麼事兒說吧,咱這關係的,還這麼遮遮掩掩的沒必要。”
賈張氏主動提出來,她想趕緊解決完事情回去照看孫子。
小槐花現在人嫌狗憎的,白天在趙衍家有那兩條狗做沙包大人還倒能輕省點,到了晚上回來家秦淮茹一個人可擺弄不過來。
“那我可就說了。”
周大媽搓搓手,看一眼丈夫,得到肯定的眼神後說道:
“你們院兒裡那個姑娘,就是那個馮小曼,街道辦給安排的甚麼工作啊?”
賈張氏撩撩額角碎髮,淡淡道:“這我哪知道,這還都沒去呢,說是這幾天把家裡收拾好就去。
她那個媽媽,腿也好些了,已經能下地慢慢走了。”
周大娘眼珠子轉動,摸摸眼前的茶杯似乎是想試試水溫,隨後才道:
“今兒找你來啊,是有個好事兒,
就是吧,老周廠子有個臨時工名額,可珍貴著呢,
這不老周看人姑娘可憐,都是鄰里鄰居的,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你說,人家姑娘能同意嗎?”
賈張氏伸直後背伸個懶腰,慵懶地道:
“哎呦,這可就為難了,
你知道的,淮茹現在在軋鋼廠也很說的上話,
我在腳踏車廠也還行,我倆都問過領導了,
只要姑娘任勞任怨,臨時工問題都能解決。”
一旁的周大本事再也坐不住:“不可能,現在工作名額多難啊,怎麼會說給就給,還還兩邊都給……”
賈張氏咯咯咯的笑:
“你那是傢俱廠,老廠子了,當然一個蘿蔔一個坑。
可我和淮茹不一樣啊,廠子到現在還都在擴張,一會兒機床,一會兒腳踏車,一會兒又是三輪摩托的,這工人缺口啊,可大著呢。
我和懷茹到現在還沒跟人家姑娘說,主要是劉海忠,
孃兒倆當時遭難的時候啊,是劉海忠先出的手,人家劉海忠現在也是車間主任了……”
“副的……”不待賈張氏說完,周大本事忍不住插嘴,說出這兩個字,周大本事眉毛輕抬,彷彿菸民剛抽過一支菸,有一種淡淡的舒爽。
“對,副的,可人家在車間那是真的德高望重,”
賈張氏渾不在意周大本事的打斷,接著往下說:
“你想啊,整個車間一多半的人給人家學過手藝,這得多受工人們人愛戴,
這種人領導得多喜歡,你說劉海忠要是張嘴跟廠子要個名額,還不是為了私事,而是做好人好事,你覺得廠子會拒絕嗎?
咱得成人之美不是……”
周大本事和周大媽面面相覷,想要反駁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軋鋼廠的情況確實如賈張氏所說。
秦淮茹現在的工資在整個南鑼鼓巷可都是獨一檔,以前的易中海放到人家跟前那都不是個兒。
還有面前這位,這位如今可是車間主任,跟婦聯那幫老孃們關係也好到穿一條褲子,這要是鐵了心要辦這事兒,還真沒甚麼難度。
劉海忠就更不用提,光看前段時間老劉大兒子結婚來的那些人,想要辦這件事那是真的張張嘴就成。
就見周大本事牙一咬,一拍桌子長出一口氣道:
“唉,實話跟您說吧賈大姐,我是看上人家姑娘那把子手藝了,
她造的那個小屋我去看了,雖然粗糙點,但的確很有想法,
剛好上面對我們傢俱廠的樣式總有點意見,
所以我就想著把人招到廠子去,給大夥兒更新更新樣式……”
賈張氏彷彿瞬間來了精神,轉而又蹙眉道:
“哎呦,您要這麼說,那我可有話提醒你,您想啊,這姑娘從哪兒來?
鄉下,這家裡有傳承沒錯,但人姑娘估計也沒機會上手,頂多也就是見識豐富一點,
這要真去了您廠子,她不一定能達到您的預期……”
周大本事做出了決定就不再猶豫,面色一正,擺擺手:
“您放心,姑娘那幾天幹活兒我看了,
就那雙手,破開那木頭的的時候那份穩健,一雙手不偏不倚,這在我們木工裡面屬於祖師爺賞飯吃,
就算她甚麼都不會,就光有那一手穩和準還有眼力,就已經能吃一輩子了……”
“確定是正式的?”賈張氏面色一正。
“確定!”周大本事點頭。
賈張氏一拍大腿,長出一口氣道:“行吧,那我回去跟姑娘說,這事兒啊,準能成,姑娘還得養活老孃呢,她可沒挑的本錢。
還有啊,我建議你們給姑娘安排個試用期,就按半年吧,試用半年,
要是達不到要求,證明人家不適合吃你們這碗飯,您該放手就放手,
到時候我和淮茹也好給人安排後路,別讓人在一棵樹上吊死,您說呢……?”
周大本事兩口子連忙擺手:“不能,絕對不能,怎麼能幹這種事……”
兩人親眼目睹過人家姑娘的手藝,那是真的好,
不說人家姑娘還有別的去處,就說人家那手藝,只待在家裡幫人打傢俱幹私活兒,那都能養活一家子……
這樣要是沒把事情定死而是聽了賈張氏的話給弄個試用期,到時候有個甚麼變化,人沒留住,這對周大本事在傢俱廠的威望打擊可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