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礦區，夜涼如水。
馬蹄踏在崎嶇的山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離開了燈火通明的代王府，四周便被無邊的黑暗和寂靜所籠罩。若非有王五等一隊親兵手持火把前後護衛，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山路足以讓任何人望而卻步。
林婉清策馬跟在朱衡身側，沉默不語。她的心中充滿了疑問和猜測。到底是甚麼樣的東西，能讓朱衡用“改變世界”來形容？她想過是更精良的火炮，或是某種威力巨大的火藥，但朱衡那句“讓鐵疙瘩自己動起來”，卻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是某種精巧的機關術？還是……妖法？
越是靠近目的地，守衛就越是森嚴。他們經過了三道關卡，每一道關卡的衛兵都身著統一的黑色勁裝，手持鋥亮的燧發槍，眼神警惕如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與火的氣息，還夾雜著硫磺和煤炭的味道。這裡不像是一個藩王的私產，更像是一個戒備森嚴的軍事要塞。
終於，在一處被山體環抱的巨大山坳裡，一座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建築群出現在眼前。高大的磚石廠房，林立的煙囪，以及一個被命名為“天工院”的巨大院落。這裡燈火通明，與山外的黑暗形成了鮮明對比，即使隔著很遠，也能聽到一陣陣有節奏的、沉悶的轟鳴聲。
“到了。”朱衡勒住馬韁，翻身下馬。
林婉清跟著下馬，抬頭望著眼前這片她從未見過的景象，心中震撼不已。京城的繁華，是亭臺樓閣，是雕樑畫棟。而眼前的這番景象，沒有絲毫美感可言，卻充滿了另一種原始、粗獷、充滿了力量的美。
“王爺，您……在這裡建了一座城？”她喃喃自語。
“不是城，是心臟。”朱衡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自豪，“一座鋼鐵的心臟。走吧，去看看它如何跳動。”
進入天工院，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院內被分成了好幾個區域，有的地方火光沖天，那是鍊鋼的高爐；有的地方傳來密集的錘擊聲，那是鍛造車間；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最大、防衛最嚴密的廠房，沉悶的轟鳴聲正是從那裡傳來的。
朱衡沒有在別處停留，徑直帶著她走向那座廠房。門口的守衛見到朱衡，立刻行禮，用一把巨大的鑰匙開啟了厚重的鐵門。
“轟隆隆——”
鐵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更加狂暴的熱浪和震耳欲聾的巨響噴薄而出，彷彿一頭被囚禁的遠古巨獸在咆哮。林婉清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用手捂住了耳朵，臉上滿是震驚。
她看到了。
在寬闊到足以容納一整支軍隊的廠房中央，矗立著一個由鋼鐵、黃銅和無數管道、齒輪組成的龐然大物。它高達兩丈，通體漆黑，在無數火把和蒸汽燈的照耀下，閃爍著冰冷而猙獰的光澤。一個巨大的圓形鐵筒（氣缸）連線著粗壯的鐵桿（活塞桿），鐵桿的另一端則帶動著一根巨大的橫樑，做著單調而富有力量的往復運動。每一次運動，都讓整個地面隨之震顫。
無數的蒸汽從管道的連線處嘶嘶地冒出，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迷濛之中。一群赤裸著上身、渾身汗水的工匠們，正緊張而有序地在它周圍忙碌著，有的在給鍋爐加煤，有的在檢查閥門，有的在記錄著甚麼。他們的眼神狂熱而專注，彷彿在侍奉一尊鋼鐵的神明。
“這……這是甚麼？”林婉清的聲音在巨大的噪音中顯得有些發顫。她自問見多識廣，可眼前的景象，已經徹底摧毀了她過去二十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觀。
“我叫它‘開山’一號。”朱衡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一種……新的力量。”
他帶著她走近，那股壓迫感愈發強烈。她能感受到腳下石板的震動，能聞到空氣中機油與水汽混合的獨特氣味。她看到那根粗大的活塞桿，每一次推動，都蘊含著彷彿能開山裂石的力量。
“你看，”朱衡指著機器的一側，“它的力量，源於水。將水加熱，變成蒸汽，蒸汽的體積會膨脹千百倍，從而產生巨大的推力。我們所要做的，就是用鋼鐵將這股力量束縛住，引導它，讓它為我們所用。”
他用最簡單直白的語言，解釋著蒸汽機的原理。
林婉清怔怔地看著那往復運動的活塞桿，腦子裡一片空白。幾千年來，人類所能利用的力量，無非是人力與畜力。無論是千軍萬馬的衝鋒，還是修建長城的奇蹟，其本質都沒有脫離肌肉的收縮。可眼前這個東西……它不吃不喝，只需要燒開水，就能爆發出遠超百牛千人的力量！
這已經不是技巧，不是機關術，這是……創世！
“它的力量，可以用來抽乾礦井裡的積水，讓我們挖到更深的煤和鐵。可以用來帶動鍛錘，鍛造出更堅固的鎧甲和刀劍。可以用來驅動紡車，讓一個女工一天織出過去一百個人才能織出的布。”朱衡的聲音帶著一種魔力，為她描繪著一幅波瀾壯闊的未來圖景。
“如果……把它裝在船上呢？”林婉清下意識地問，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朱衡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那我們就能擁有不靠風帆，逆流而上的戰艦。大明的艦隊，將不再受季風的束縛，可以抵達海洋的任何一個角落。”
“如果……把它裝在車上呢？”她繼續追問，呼吸變得急促。
“那我們就能擁有日行千里的鐵馬。從京城到代州，將不再需要一個月，或許只需要三天。大軍的調動，糧草的運輸，朝廷的政令，將以史無前例的速度傳遍帝國。所謂的山高皇帝遠，將成為一個笑話。”
林婉清徹底失語了。她呆呆地望著那頭鋼鐵巨獸，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她終於明白了。
朱衡的野心，根本不是甚麼藩王之位，甚至不是那個九五之尊的寶座。他要的，是徹底顛覆這個世界運轉的規則！他要用這種源自於“蒸汽”的力量，為這個古老而腐朽的帝國，換上一顆全新的、不知疲倦的、強大無匹的鋼鐵心臟！
這一刻，她之前所有的掙扎、猶豫、算計，都顯得那麼渺小。與朱衡所描繪的宏偉藍圖相比，甚麼林家，甚麼李家，甚麼朝堂之爭，都不過是歷史車輪下微不足道的塵埃。
她忽然想起自己撕碎的那封信。她原以為自己是選擇了一條佈滿荊棘的歧路，但現在她才發現，這哪裡是歧路，這分明是一條通往全新紀元的康莊大道！而她，有幸成為最早踏上這條路的幾個人之一。
就在這時，一個親兵神色慌張地衝了進來，在震耳欲聾的噪音中，對著朱衡大聲嘶吼：“王爺！北邊急報！韃靼瓦剌部萬戶長‘阿古拉’集結了三萬鐵騎，正向大同方向撲來！先鋒部隊已經越過邊牆，斥候隊……全沒了！”
廠房內的狂熱氣氛瞬間被這道訊息凝固。工匠們停下了手中的活，驚恐地望向朱衡。
上一秒還在描繪著工業革命美好未來的朱衡，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鐵。
阿古拉，他記得這個名字。在上次與李成梁聯手剿滅那支韃靼小部落時，被殺死的部落首領，正是阿古拉的親弟弟。
復仇者，來了。而且，是以雷霆萬鈞之勢。
林婉清的心也沉了下去。她看著朱衡，只見他緩緩轉身，面對著那頭依舊在不知疲倦地咆哮、喘息的鋼鐵巨獸，眼中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燃燒起一股更加熾烈的火焰。
“來得好。”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正好，讓這些草原上的狼看看，當巨龍睜開眼睛，噴吐出鋼鐵與烈焰時，究竟是誰，才是真正的獵物。”
他轉過頭，看著林婉清，目光灼灼：“婉清，我們的第一個考驗，到了。你怕嗎？”
林婉清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地搖了搖頭。她的心中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湧起一股奇異的興奮。她從懷中，取出一本隨身攜帶的小冊子和炭筆，這是她記錄情報的習慣。在搖曳的火光和震顫的地面上，她翻開新的一頁，寫下了幾個字。
她的筆跡，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力透紙背。
“今日方知，力之源，非在人畜，而在水火。此力可碎枷鎖，亦可碎山河。”
寫完，她合上冊子，對著朱衡，展顏一笑，明豔不可方物。
“王爺，這齣戲，越來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