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外的風，總是比關內要硬朗幾分，刮在臉上，像是帶著沙礫的銼刀。
王二麻子裹緊了身上的羊皮襖，眯著眼睛，打量著眼前這片名為“月牙泉”的綠洲。這裡是宣府邊牆外六十里的一處三不管地帶，既不屬於大明，也不在瓦剌和韃靼的核心控制區，長久以來，便成了一處天然的走私貿易點。各路商販、馬賊、部落探子混雜其中，龍蛇並處，交易的貨物從茶葉、私鹽到鐵器、人口，無所不包。
他的身後，是二十名精挑細選的靖王府護衛，人人皆是便裝打扮，扮作一支普通的商隊。但他們腰間鼓鼓囊囊的衣物，和警惕的眼神，無不透露出這支“商隊”的與眾不同。在他們的馬車上，蓋著厚厚氈布的，正是五十支擦拭得油光鋥亮，足以作為樣品的火繩槍。
按照朱衡的吩咐，他透過一個相熟的邊境“掮客”，放出風聲，說自己手上有一批上好的“神臂鐵”，想換草原上最好的戰馬。
“神臂鐵”是邊關黑話，指的就是火槍。
訊息放出去不到三天，瓦剌的人就找上了門。
約定見面的地方，是一頂不起眼的蒙古包。王二麻子只帶了兩名護衛，掀開簾子走了進去。包內，一股濃烈的奶騷味和羶味撲面而來，一個身材壯碩如熊，留著辮髮，滿臉橫肉的瓦剌百戶，正盤腿坐在毛氈上，用一把小刀，慢條斯-理地割著面前的烤羊腿。
“你就是王掌櫃？”那瓦剌百戶頭也不抬，漢語說得有些生硬。
“不敢當，在下王二。”王二麻子毫不客氣地在對面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酒囊，灌了一大口。這是他自己的酒，出門在外，他從不喝別人給的東西。
瓦剌百戶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也沒發作。他放下小刀，用油膩的手指著王二麻子：“聽說，你有好東西？”
“東西好不好，得看識不識貨。”王二麻子嘿嘿一笑，拍了拍手。
門外的護衛，立刻將一支火繩槍呈了上來。
那瓦剌百戶的呼吸，瞬間就急促了。他幾乎是搶也似地將火繩槍奪了過去，翻來覆去地看。那烏黑的槍身，精良的做工，沉甸甸的分量，都讓他愛不釋手。瓦剌人不是沒見過火槍，大明邊軍就有裝備，但大多粗製濫造，打不了幾發就得清理，遠不如眼前這支來得精良。
“開個價吧。”百戶沉聲說道，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
王二麻子伸出四根手指。
“四匹馬換一根？”百戶皺起了眉頭，“太貴了！你們漢人的鐵器，甚麼時候這麼值錢了？”
“錯。”王二麻子搖了搖手指，臉上笑得像個奸商，“是四根槍，換一匹馬。”
“甚麼？”瓦剌百戶猛地站了起來，高大的身軀帶來了極強的壓迫感，“你在耍我？”
“巴圖百戶，稍安勿-躁。”王二麻子依舊穩坐泰山，他早就打聽清楚了對方的身份。“我這趟帶來的，可不止一根。我有兩千根這樣的‘神臂鐵’，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兩千支！
巴圖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彷彿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兩千支火繩槍，足以裝備起一支令人生畏的步戰力量。有了這支力量，在與宿敵韃靼人的交鋒中，他們將佔盡優勢！
他重新坐下，臉上的倨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盤算。
“四根換一匹，不可能。”巴圖開始討價還價，“最多八根換一匹，而且必須是上好的三歲口戰馬。”
“巴圖百戶，你我都是爽快人。”王二麻子站起身，作勢要走，“我這兩千根鐵傢伙，可是有不少人盯著。韃靼的阿古拉臺吉，前幾天就託人問過我了。我想著咱們離得近，才先來找你。既然你沒誠意，那我就去找阿古拉談談。聽說他為了擴充騎兵，連部落裡最漂亮的女人都捨得拿出來換，想必對我的‘神臂鐵’，會更感興趣。”
“站住！”巴圖果然急了。
韃靼的阿古拉，是他最大的競爭對手。若是這批軍火落到了阿古拉手裡，那他的部落，恐怕就要日夜不寧了。
王二麻子心中暗笑，這招“抬價”的法子，還是王爺教的。果然好使。
接下來的談判，就進入了王二麻子的節奏。他時而強硬，時而退讓，時而又拿韃靼人出來敲打一番。最終，雙方以一個都覺得“自己佔了便宜，對方吃了大虧”的價格成交。
五根火繩槍，換一匹良種蒙古戰馬。兩千支槍，共計四百匹戰馬。巴圖為了顯示誠意，又額外搭上了五十匹，湊了個四百五之數，並承諾再附送一百頭牛作為添頭。
雙方約定，十日後，還是在此地，進行第一批交割。
王二麻子心滿意足地走出了蒙古包，臉上洋溢著勝利的喜悅。四百五十匹戰馬，一百頭牛！這簡直是無本萬利！用一堆淘汰的破爛，換回了一支精銳騎兵的根基！王爺真是神人也！
然而，他並不知道，在他與巴圖談判的時候，月牙泉外的一處沙丘後，一雙陰冷的眼睛，正透過一支大明產的單筒望遠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趙先生，果然不出您所料。”一個探子放下望遠鏡，對身旁一個作書生打扮的中年人恭敬地說道，“是靖王府的王二麻子，跟瓦剌的巴圖達成了交易。看樣子，交易的量還不小。”
趙思遠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王二麻子……哼，不過是個跑腿的蠢貨。”他收回目光，望向瓦剌人營地的方向，“真正的好戲，現在才剛剛開始。去，把這個訊息，用最快的速度，‘不小心’地透露給韃靼人。記住，要說得誇張一點，就說瓦-剌人從靖王手裡，買到了一批可以改變草原格局的神兵利器，數量嘛……至少三千支！”
“是！”探子領命，悄然退去。
趙思遠負手而立，任憑冷風吹拂著他的衣衫。朱衡，你以為你在地底下，我就拿你沒辦法了嗎？你賣的不是槍，是火藥桶。而我，只需要輕輕地，幫你把引線點燃就夠了。
……
王二麻子帶著人，押送著巴圖預付的五十匹定金戰馬，得意洋洋地走在返回宣府的路上。
路過一處名為“鷹愁峽”的狹窄隘口時，前方的道路，卻被一支數十人的騎兵隊伍給攔住了。
為首一人，騎著一匹神駿的白馬，身披精緻的鎖子甲，神情倨傲，正是韃靼部阿古拉臺吉麾下的親信，特木爾。
“王掌櫃，別來無恙啊？”特木爾的聲音，像是冰碴子一樣。
王二麻子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妙。這幫韃子，訊息怎麼這麼靈通？他臉上卻不動聲色，哈哈一笑：“原來是特木爾大人，甚麼風把您給吹來了？這是要去哪兒發財啊？”
“發財不敢當。”特木爾的馬鞭，遙遙指向王二麻子身後的戰馬，“倒是王掌櫃，生意做得不小。聽說，你跟瓦剌那幫沒開化的野人，做了一筆大買賣？”
“哪裡哪裡，小本生意，混口飯吃。”王二-麻子打著哈哈，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脫身。
“哼！”特木爾冷哼一聲，“明人不說暗話。瓦剌人給你甚麼價，我們韃靼，出雙倍！”
“雙倍？”王二麻子愣住了，懷疑自己聽錯了。
“沒錯，雙倍！”特木爾的語氣斬釘截鐵，“五根破鐵棍換一匹馬？虧他們想得出來！我們出三根，換一匹！而且，我們要的不是兩千支，我們要五千支！只要你能拿得出來，價錢好商量！馬匹、牛羊、皮貨、甚至是金銀，我們都給得起！”
王二麻子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本以為和瓦剌的交易已經是佔了天大的便宜，沒想到這韃靼人更加瘋狂。這已經不是在買東西了，這分明是在賭命！
他看著特木爾那志在必得的眼神，瞬間明白了。朱衡王爺的計策，成了！而且，效果比預想的，還要好上一百倍！
這兩條餓瘋了的野狗，已經為了那塊骨頭，徹底紅了眼！
“這個……特木爾大人，您也知道，我們做生意的，講究個先來後到……”王二麻子故意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心裡卻樂開了花。
“少廢話！”特木爾顯得有些不耐煩，“你回去告訴你的主子，跟我們韃靼合作，才是長久之計。瓦剌那幫窮鬼，能給你們甚麼？跟我們合作，你們要甚麼，就有甚麼！這是我們臺吉的信物，讓他好好考慮一下！”
說著，特木爾從懷裡扔過來一個沉甸甸的皮囊。王二麻子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面竟然是一塊成色極好的狗頭金，至少有三斤重。
看著特木爾一行人策馬離去的背影，王二麻子捏著那塊滾燙的狗頭金，只覺得這一切，比做夢還要不真實。
他現在終於有點明白，朱衡王爺那句“誰更需要它們”的真正含義了。
這已經不是一筆簡單的軍火交易了。這分明是一根攪動草原風雲的棍子，而手握這根棍子的人，是他的主子，靖王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