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陰冷的地牢裡,潮溼的空氣混雜著黴味和血腥氣,令人作嘔。那名被俘的瓦剌百夫長,此刻正被鐵鏈牢牢地鎖在牆上,原本兇悍的臉上,只剩下恐懼和虛弱。
“本王再問你一次,這塊腰牌,是誰的?”朱衡的聲音在地牢中迴響,不帶一絲溫度。他手中把玩著那塊“大元王庭”的黃金腰牌,冰冷的金屬光澤映在他深邃的眼眸裡。
百夫長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嘴唇乾裂,卻只是死死地閉著眼,一言不發。
福伯站在一旁,低聲道:“王爺,用過刑了,骨頭倒是硬。”
“硬骨頭,往往是因為心裡有更大的恐懼。”朱衡踱步到百夫長面前,將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這東西,比你的命還重要,對嗎?本王猜猜,它的主人,想要做全蒙古的大汗,所以才和黃金家族的後裔——韃靼人,打了起來?”
百夫長的身體猛地一顫,緊閉的眼睛瞬間睜開,瞳孔中滿是驚駭。他沒想到,這個身處宣府的明朝王爺,竟能一語道破草原上最大的秘密。
朱衡捕捉到了他眼神的變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來,本王猜對了。瓦剌人擁立了一位偽汗,想要挑戰韃靼人的正統地位。而那個在戰場上搜尋這塊腰牌的黑衣人,恐怕就是偽汗身邊最重要的人物吧?丟了這塊象徵大元正朔的信物,他回去可不好交代。”
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百夫-長的心上。他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眼神中的兇悍化為絕望的哀求。
朱衡不再看他,將腰牌收回袖中,轉身向外走去。“福伯,給他個痛快吧。另外,把這個訊息,‘不經意’地透露給我們在草原上的朋友。”
“是,王爺。”福伯躬身領命,看著朱衡的背影,心中敬畏更甚。王爺的心思,已非他所能揣度。這已不是簡單的邊境謀略,而是攪動天下風雲的帝王心術。
走出地牢,明媚的陽光讓朱衡微微眯起了眼。他心中再無疑惑,韃靼與瓦剌的戰爭,根源在於汗位之爭。這對於夾在中間的察哈爾部來說,無異於滅頂之災。無論是韃靼還是瓦剌,獲勝的一方,都絕不會放過這片肥美的牧場。
果然,不出三日,察哈爾可汗伯顏猛克的使者便再次秘密抵達宣府。這一次,來使的姿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謙卑,甚至帶著幾分惶恐。
王府正堂,方應物陪坐一旁,看著那位名叫哈斯的察哈爾使者,幾乎要將頭埋進地裡。
“尊敬的代王殿下,”哈斯的聲音帶著顫音,“韃靼人瘋了,他們像狼群一樣攻擊所有不順從他們的人。瓦剌人自顧不暇,我們察哈爾的勇士,在他們的大軍面前,就像是石頭下的雞蛋。我們……我們需要您的幫助!我們需要真正的神器!”
他口中的“神器”,指的自然是火器。
朱衡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開口:“哈斯使者,你也知道,如今草原大亂,商路斷絕,本王的商隊冒著生命危險為你們運送物資,這風險……”
“我們明白!我們明白!”哈斯連忙道,“可汗說了,只要王爺您願意再次伸出援手,我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我們可以給您雙倍的戰馬,不,三倍!還有牛羊,皮毛,您要甚麼,我們給甚麼!”
“本王對牛羊皮毛,興趣不大。”朱衡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也敲在了哈斯的心上。
哈斯愣住了,他想不出這位王爺還想要甚麼。
朱衡的目光轉向方應物,方應物立刻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對哈斯說道:“哈斯使者,王爺的意思是,察哈爾部富有四海,除了這些尋常之物,可有其他……更有價值的東西?”
“更有價值的?”哈斯一臉茫然,他們草原上,除了馬牛羊,還有甚麼?
“比如,鐵。”朱衡終於開口,吐出兩個字。
“鐵?”哈斯瞪大了眼睛,彷彿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王爺,您要那些黑乎乎的石頭做甚麼?它們又不能吃,又不能騎。我們……我們確實有幾座祖上傳下來的鐵礦山,可那東西,在我們草原上,還不如一塊好乳酪值錢!”
“在本王這裡,它比黃金還值錢。”朱衡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樣吧,本王可以破例,提供給你們五十支最新式的神機銃,威力比你們之前見過的火繩槍,強上十倍不止。但是,本王不要你的牛羊,只要二百匹精良戰馬,以及……十車上好的鐵礦石。”
“神機銃?”哈斯眼中閃過一絲火熱,但隨即又被“鐵礦石”三個字搞得迷惑不解。十車石頭,換五十支神兵利器?這位王爺的腦子是不是……
方應物在一旁看著哈斯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差點笑出聲來。他強忍著笑意,一本正經地補充道:“王爺仁慈,這可是看在與伯顏猛克可汗的交情上才給出的價錢。哈斯使者,你要知道,這神機銃的鑄造工藝,複雜無比,耗費的精鐵不知凡幾。王爺要你們的礦石,也是為了能鑄造出更多的神器,將來,或許還能賣給你們,不是嗎?”
這番半真半假的解釋,總算讓哈斯找到了一個能夠理解的邏輯。他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滿是感激:“原來如此!王爺深謀遠慮!我代我們可汗,感謝王爺的慷慨!二百匹戰馬,十車鐵礦石,我們一定儘快送到!”
這筆在哈斯看來佔盡了便宜的交易,就這麼敲定了。
送走哈斯,方應物終於忍不住了,對著朱衡長揖及地:“王爺,下官服了!真是五體投地!用咱們最缺的鐵器,去換他們最不值錢的鐵礦,這簡直是……空手套白狼啊!而且看那哈斯的樣子,還以為自己撿了天大的便宜,對您感恩戴德呢!”
“這不叫空手套白狼,”朱衡笑了笑,心情也頗為愉快,“這叫資源置換,是雙贏。他們得到了保命的武器,我們得到了發展的根基。應物,你要記住,決定價值的,不是東西本身,而是需求。在草原,一杆槍比一座鐵山重要;但在宣府,一座鐵山,能造出成千上萬杆槍。”
方應物若有所思,他感覺自己這位王爺的腦子裡,裝著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經濟天地。
沒過多久,一支由察哈爾精銳騎兵護送的特殊商隊,繞開了韃靼與瓦剌的主戰場,走了一條極為偏僻的路線,終於抵達了宣府城下。當城門開啟,二百匹神駿非凡的草原戰馬奔騰而入時,整個宣府的守軍都為之側目。而跟在馬隊後面的那十輛大車,上面裝滿了黑褐色的粗糙石頭,則讓所有人都感到了困惑。
沒人知道,就是這十車不起眼的石頭,將為宣府,為朱衡的霸業,奠定最堅實的地基。當這些高品位的鐵礦石被運到城外熱火朝天的鑄造坊時,那些經驗豐富的老師傅們,眼睛都看直了。
“天吶!王爺,這……這是從哪弄來的寶貝啊!”一個名叫老鐵頭的總把頭,捧著一塊礦石,激動得滿臉通紅,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這成色,這質地!比咱們從大同那邊辛辛苦苦挖出來的強太多了!有了這批料,別說神機銃了,您就是要咱們造把開山斧,咱們也能給您造出來!”
朱衡滿意地看著眼前這番景象,他知道,自己反哺封地的第一步,已經穩穩地邁了出去。草原上的烽火,暫時燒不到宣府,反而成了他崛起的最好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