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一過,天氣就一天比一天暖了。雪化得差不多了,地裡的雪變成一灘一灘的水,踩上去噗嗤噗嗤的。房簷上的冰溜子也化沒了,滴滴答答地滴了幾天,終於不滴了。風也軟了,吹在臉上不疼了,帶著一股子泥土化凍的腥氣。
冷志軍蹲在院子裡整地,把犁杖扛到地裡,翻了一遍。地還凍著,翻起來費勁,一犁下去,只翻起來一層硬殼子。得等,等地徹底化了,才能種。
“還得等幾天。”冷潛蹲在地頭,捏了一把土,土在手指縫裡化成了泥,“等地溫上來,就能種了。”
“嗯。再等幾天。”
阿力克來了,騎著馬,後頭沒跟著馴鹿。他從馬背上跳下來,臉上沒笑,也沒說話。他站在地頭,看著那片地,悶聲說:“志軍,出事了。”
“咋了?”
“北溝那邊來了一夥人,外地的,在山上下了好多套子。套了不少狍子和鹿,連母帶崽都不放過。”
冷志軍心裡頭一沉。他想起莫日根說的話,又想起爹說的話,又想起自己心裡頭擱著的事。母獸帶崽的不打,懷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這是規矩。這夥人壞了規矩。
“多少人?”
“五六個。外地的,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在山裡轉了好幾天了,下了上百個套子。我去看了,有的套子上還掛著腐爛的動物屍體,慘不忍睹。”
冷志軍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泥。“走,去看看。”
他帶上槍,帶上點點,跟著阿力克往北溝走。冷潛也跟來了,揹著老洋炮,腰裡彆著獵刀。呼延鐵柱也來了,騎著青馬,揹著大弓。巴特爾也來了,騎著棗紅馬,拎著套馬杆。
走了大半天,到了北溝。溝裡的雪還沒化完,一片白一片黑的,像是花奶牛。阿力克走在前頭,順著一條小路往裡走。走了沒多遠,他停下來,指著路邊的一棵樹。
“你看。”
樹上拴著一根鐵絲,鐵絲的另一頭是個活套,吊在半空中。套子已經舊了,鐵絲生了鏽,但還結實。套子底下,有一堆骨頭,已經爛得差不多了,白花花的,分不清是啥牲口。
“狍子。”阿力克蹲下來看了看那堆骨頭,“半大的,還沒長大。”
冷志軍蹲下來,摸了摸那堆骨頭。骨頭涼絲絲的,溼漉漉的,上頭的肉已經被別的牲口啃光了。他想起那些狼崽,在山裡的樣子,跟狼群在一起,有自己的家了。他想起那頭大公鹿,在草甸子上吃草的樣子,角像一棵小樹,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想起那些小狍子,跟在媽媽身邊吃草的樣子,四條腿細細的,跑起來歪歪扭扭的。現在,它們被套住了,死了,爛了。
“走,往裡走。”他站起來。
順著小路往裡走,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套子。有的套在樹上,有的拴在石頭上,有的埋在雪底下。阿力克數了數,光這一條溝,就有幾十個套子。
“這夥人,是要把山裡的東西打絕了。”冷潛的聲音很沉,臉色鐵青。
走到溝底,他們看見了那夥人。五六個,都是外鄉人,穿著破棉襖,戴著狗皮帽子,手裡拎著套子,正往樹上拴。地上堆著一堆皮子,狍子皮、鹿皮,還有幾張沒長大的小皮子,皺巴巴的,還沒幹透。
“你們幹啥的?”冷志軍端著槍走過去。
那夥人嚇了一跳,回頭看見冷志軍手裡的槍,臉色變了。為首的是個黑瘦漢子,四十來歲,一臉橫肉,眼睛滴溜溜地轉。“打獵的。你們幹啥的?”
“這片山歸我們合作社管。你們在這兒下套子,經過誰允許了?”
“下套子還要允許?山是國家的,誰都能來。”
“山是國家的,但山裡的東西不能這麼打。母獸帶崽的不打,懷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這是規矩。你們這堆皮子裡,有多少是沒長大的?你自己看看!”
那黑瘦漢子看了看地上的皮子,又看了看冷志軍手裡的槍,不說話了。
“把這些套子拆了,走。別再來了。”
“憑啥?我們打了半天,憑啥走?”
“憑這片山歸我們管。憑你們壞了規矩。憑你們再不走,我報派出所。”
那黑瘦漢子還想說甚麼,後頭的人拉了拉他的衣角。他們看了看冷志軍手裡的槍,又看了看冷潛手裡的槍,又看了看呼延鐵柱背上的弓,又看了看巴特爾手裡的套馬杆,慫了。
“行,走就走。算你們狠。”
他們把皮子捲起來,扛著走了。走了幾步,那黑瘦漢子回頭瞪了冷志軍一眼:“你們等著。”
冷志軍沒理他,蹲下來拆套子。鐵絲擰得很緊,得用鉗子才能擰開。阿力克也蹲下來拆,呼延鐵柱也蹲下來拆,巴特爾也蹲下來拆。拆了整整一下午,拆了上百個套子。
“這些人,不會善罷甘休的。”冷潛蹲在地上,把拆下來的鐵絲一根根捲起來。
“我知道。”
“他們會再來。”
“再來再說。”
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經快黑了。冷志軍走在後頭,心裡頭沉甸甸的。他知道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再來,再來下套子,再來禍害山裡的東西。他不能讓他們這麼幹。山裡的東西不多了,再這麼打下去,就沒了。得管。這是趕山人的規矩,也是山裡的道理。
回到冷家屯,天已經黑透了。胡安娜站在院門口等著,手裡舉著油燈。看見冷志軍臉色不好,問:“咋了?”
“沒事。北溝來了夥人,下套子,把山裡的東西禍害了不少。”
“人呢?”
“趕走了。”
“還會來不?”
“會。還會來。”
胡安娜沒說話,把油燈舉高了,照著冷志軍的臉。他的臉繃得緊緊的,眉頭擰著,跟平時不一樣。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冷小軍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根鹿角。大灰二灰趴在他腳邊,也睡著了。小黑趴在點點肚皮底下,也睡著了。
“志軍,那夥人再來咋辦?”冷潛問。
“再來,再趕。”
“他們人多,咱們人少。”
“那就叫人。叫阿力克,叫呼延鐵柱,叫巴特爾,叫屯子裡的人。咱們人多。”
冷潛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行。就這麼辦。”
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那些套子,想著那些骨頭,想著那些沒長大的皮子。他想起莫日根說的話,又想起爹說的話,又想起自己心裡頭擱著的事。山裡的東西不多了,得護著。這是趕山人的規矩,也是山裡的道理。他不能不管。
外頭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不是一隻兩隻,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應。他聽著那狼嚎,心裡頭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裡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裡的種,回山裡是應該的。山裡的狼不能絕,絕了就壞了。這是趕山人的道理,也是山裡的道理。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又站在北溝的溝底,兩邊的石崖很高,抬頭只能看見一線天。點點站在他身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小黑跟在他腳邊,已經長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那些套子還在,一個接一個的,掛在樹上,拴在石頭上,埋在雪底下。他一個一個地拆,拆了一個又一個,拆不完,拆不盡。那夥人又來了,黑瘦漢子走在前頭,一臉橫肉,眼睛滴溜溜地轉。他們又在下套子,一個接一個的,把整條溝都掛滿了。他跑過去,攔住他們,他們不聽,推他,打他。他拔出短刀,刀在月光下閃著寒光。他們怕了,跑了。他站在溝底,看著那些套子,心裡頭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