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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冰下撒網

2026-05-15 作者:龍都老鄉親

水泡子的魚打回來,胡安娜忙活了整整兩天。大魚用鹽醃了,掛在倉房裡風乾,留著慢慢吃;中不溜的燉了吃,一家人連吃了三頓魚,吃得冷小軍看見魚就皺眉頭;小魚炸了魚醬,裝了好幾罈子,夠吃一整個春天。那條大鯰魚,胡安娜沒捨得吃,用鹽裡裡外外搓了一遍,掛在倉房最通風的地方,說要等冷志軍過生日的時候再燉。

“媽,我不想吃魚了。”冷小軍坐在炕上,手裡掰著餅子,看著桌上的魚,一臉苦相。

“那吃啥?”

“吃肉。野豬肉、狍子肉、鹿肉、熊肉,啥肉都行,就是不吃魚。”

“肉吃完了。等天暖了,讓你爸進山打去。”

冷小軍嘆了口氣,掰了一小塊餅子塞進嘴裡,又掰了一小塊扔給大灰。大灰接住了,嚼了嚼,嚥了。二灰也湊過來,他又扔了一塊。小黑也湊過來了,他又扔了一塊。十一隻小狼崽也湊過來了,他沒得扔了,把手裡的餅子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地扔。小狼崽們搶著吃,吱吱叫,在炕上滾成一團。

“別餵了!再餵它們就不吃奶了!”胡安娜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把他攆下炕了。

冷小軍抱著腦袋跑出去,大灰二灰跟在他後頭,小黑也跟在後頭,十一隻小狼崽也跟在後頭,灰壓壓一片,像一群小狗。

三月三,天氣徹底暖了。房簷上的冰溜子化沒了,地裡的雪也化沒了,草甸子上露出枯黃的草根,踩上去軟綿綿的。風也軟了,吹在臉上不疼了,帶著一股子泥土化凍的腥氣。

冷志軍蹲在院子裡擦槍,把老洋炮拆了裝,裝了拆,擦得鋥亮。春天要進山打熊了,傢伙什得準備好。冷潛在旁邊磨刀,那把跟了他半輩子的獵刀,磨了又磨,刀刃能刮鬍子。

“爹,啥時候進山?”冷志軍問。

“等草綠了。熊冬眠醒了,餓了一冬天,出來找食吃。那時候好打。”

“還去熊窩溝?”

“去。那地方熊多。”

阿力克來了,騎著馬,後頭跟著黑子。黑子老得走不動了,趴在馬背上,耷拉著腦袋,眼睛半睜半閉的。阿力克把它從馬背上抱下來,放在地上,它站了一會兒,又趴下了。

“黑子老了。”阿力克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跟了我十五年了,走不動了。”

冷志軍蹲下來,也摸了摸黑子的頭。毛都花白了,硬扎扎的,耳朵上的缺口還在,那是年輕時候跟熊幹仗留下的。它舔了舔冷志軍的手,舌頭粗糙得像砂紙。

“養著吧,別讓它進山了。”冷志軍說。

“嗯。讓它在家看門。”

阿力克從馬背上卸下一個樺皮簍子,遞給冷志軍:“我爸讓拿來的,鹿肉乾。春天進山帶著吃,頂餓。”

冷志軍接過來,開啟看了看,一條一條的,暗紅色,聞著就香。“替我跟大叔說謝謝。”

阿力克點了點頭,蹲下來看了看那十一隻小狼崽。它們長大了不少,毛色從灰白變成了灰黃,眼睛從藍色變成了黃色,在院子裡瘋跑,你追我趕,滾成一團。

“該放回山裡了。”阿力克說,“再大就養不住了,要咬人。”

冷志軍看著那些小狼崽,心裡頭不是滋味。養了快兩個月了,天天餵奶喂肉,跟養孩子似的,一下子要放走,捨不得。

“再養幾天。”他說。

“再養幾天就開春了,山裡東西多了,它們自己能找食吃。現在放,正好。”

冷志軍沒說話,蹲下來摸了摸最大那隻狼崽的頭。它抬起頭看他,眼睛黃黃的,尾巴搖了搖。他想起它們剛來的時候,還沒睜眼睛,縮成一團,吱吱叫。現在能跑能跳能自己吃東西了,該走了。

“明天放。”他說。

夜裡,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那些小狼崽,明天就要放回山裡了。養了快兩個月,天天看著它們長大,一下子要送走,心裡頭像少了點甚麼。他翻了個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還在,沉甸甸的。

第二天天剛亮,冷志軍就起來了。胡安娜比他起得早,灶房裡已經冒著熱氣。她烙了一摞餅子,煮了一鍋小米粥,又切了一盤鹹菜。

“吃了再走。”她說。

“不吃了,先把狼崽送了。”

冷志軍用筐子把十一隻小狼崽裝起來,揹著筐子往北山走。點點跟在他後頭,大灰二灰也跟在後頭,小黑也跟在後頭。冷小軍也跟在後頭,紅著眼圈,不說話。

走到北山腳下,冷志軍把筐子放下,把狼崽一隻一隻地掏出來,放在地上。它們以為是要出來玩,在草地上瘋跑,你追我趕,滾成一團。

“走吧。”冷志軍說,“回山裡吧。”

狼崽們不明白,圍著他轉,有的咬他的褲腿,有的舔他的手,有的往他懷裡鑽。冷小軍蹲下來,抱著最大那隻狼崽,眼淚下來了:“爸,不讓它們走行不行?”

“不行。它們長大了,該回山裡了。”

“為啥?”

“山裡的狼不能絕。把它們放回去,山裡的狼就有種了。這是趕山人的規矩。”

冷小軍不懂啥規矩,抱著狼崽不撒手。冷志軍把他懷裡的狼崽接過來,放在地上,拍了拍它的屁股:“走吧。”

狼崽們在山腳下轉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一隻帶頭往山裡跑了。其他的跟著它,一隻接一隻,灰壓壓一片,消失在山林裡。

冷小軍站在山腳下,看著它們消失的方向,眼淚還沒幹。冷志軍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別哭了,它們長大了,該走了。就像你長大了,也該走了。”

“我走哪兒去?”

“去上學,去城裡,去闖世界。”

“我不走,我就在家,跟爸進山打獵。”

冷志軍笑了,站起來,拍拍他腦袋:“走吧,回家。”

往回走的路上,冷小軍一聲不吭,低著頭,踢著路上的石子。大灰二灰跟在他腳後跟,也一聲不吭。小黑跟在後頭,也一聲不吭。點點走在最前頭,角上的紅布條在風裡飄。

回到家裡,胡安娜站在院門口等著。看見冷小軍紅著眼圈,問:“哭了?”

“沒哭。”冷小軍別過頭去。

“沒哭就好。吃飯吧,餅子涼了就不好吃了。”

冷小軍洗了手,坐在炕上,拿了一張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不下去。他放下餅子,趴在窗臺上,往外看。

“看啥?”胡安娜問。

“看狼崽回不回來。”

“不回來了。它們回山裡了,有自己的家了。”

冷小軍不說話,趴在窗臺上,一直看到天黑。

夜裡,冷志軍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那些小狼崽,這會兒到哪兒了?找到吃的沒有?找到窩沒有?會不會被大狼欺負?他翻了個身,摸了摸腰上的短刀。刀還在,沉甸甸的。

“睡不著?”胡安娜在黑暗中輕聲問。

“嗯。想狼崽。”

“我也想了。”胡安娜的聲音有點啞,“養了快兩個月,天天餵奶喂肉,跟養孩子似的。一下子走了,心裡空落落的。”

冷志軍握住她的手:“沒事。它們在山上好好的,比在咱家強。山裡是它們的家。”

“我知道。就是捨不得。”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聽著外頭的風。風軟了,不像冬天那麼硬了,吹在窗戶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唱歌。遠處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在夜裡傳得很遠。

“聽見沒?”冷志軍說,“是它們。”

胡安娜沒說話,但手緊緊地握著他的。

冷志軍聽著那狼嚎,心裡頭說不上是甚麼滋味。他知道,這是趕山人的命。山養你,你也得養山。狼崽養大了放回山裡,山裡的狼就不會絕。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該做的。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夢裡,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頂上,腳下是茫茫林海,頭頂是滿天星斗。點點站在他身邊,角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小黑跟在他腳邊,已經長成大熊了。大灰二灰蹲在他肩膀上。十一隻小狼崽跟在他腳後跟,灰壓壓一片,像一群小狗。

他站在山頂上,看著遠方。遠方的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他笑了笑,邁開步子,往山下走去。小狼崽們跟在他後頭,跑著跳著,尾巴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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