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的鹿角在七月的烈日下閃著琥珀般的光澤,茸毛已經完全長成,像兩把覆蓋著細密天鵝絨的扇子。它站在合作社千畝連片的玉米地地頭,仰頭望著那片比人還高的玉米林——葉片寬大如劍,在熱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大地在低聲吟唱。
“呦呦——”點點發出一聲悠長的讚歎,然後低下頭,用角輕輕撥開一株玉米根部的泥土,仔細觀察著根系生長情況。這是它每天早晨的例行工作:檢查每一塊地,每一片莊稼的生長狀況。
七月的東北,是一年中最關鍵的“夏管”時期。春播的種子已經破土成長,但離秋收還有漫長的三個月。這三個月裡,莊稼要經歷拔節、抽穗、灌漿等關鍵階段,任何一個環節管理不到位,都可能影響最終的收成。而今年的夏管任務格外繁重——經歷了春旱的考驗後,補種的莊稼普遍比正常播種晚了一個月,管理上需要更加精細。
“點點,發現甚麼問題了嗎?”冷志軍騎著摩托車過來,車後座上綁著各種農具和測量儀器。他今天穿著合作社特製的夏管工作服——薄薄的棉布襯衫,寬簷草帽,脖子上搭著一條毛巾,已經被汗水浸透。
點點“呦呦”叫了兩聲,用角指了指玉米根部——那裡有幾條蚜蟲正在吸食汁液。
“蚜蟲又來了。”冷志軍蹲下身,仔細看了看,“今年天氣熱,蟲害來得早。得馬上防治。”
他拿出對講機:“各片區注意,玉米地發現蚜蟲,立即啟動防治方案。一號方案,生物防治,釋放瓢蟲。”
對講機裡傳來各片區負責人的回應。不一會兒,幾個技術人員提著竹籠子過來,籠子裡是合作社自繁的七星瓢蟲——這是今年新引進的生物防治技術,用天敵來控制害蟲。
“點點,讓開點,要放瓢蟲了。”技術人員小張說。
點點退後幾步,好奇地看著小張開啟籠子。成百上千只瓢蟲飛出來,像一片紅黑相間的雲,紛紛落在玉米葉片上,開始尋找蚜蟲大快朵頤。
“這些瓢蟲都是咱們自己繁殖的。”小張向點點介紹,“吃蚜蟲,不吃莊稼,是咱們的‘蟲蟲衛隊’。”
點點“呦呦”叫,表示明白了。它走到另一片玉米地,繼續檢查。這次它發現的是另一類問題——有些玉米植株葉片發黃,長勢不如旁邊的健壯。
“這是缺肥的症狀。”冷志軍跟過來,拔起一株玉米,仔細觀察根系,“看,根系不夠發達,吸收能力弱。需要追肥。”
他拿出土壤檢測儀,插入泥土中。幾秒鐘後,螢幕上顯示出一組資料:氮含量偏低,磷鉀正常。
“追施尿素,每畝十公斤。”冷志軍做出判斷,“但要把握好時機和用量,太多會燒苗,太少沒效果。”
點點很認真地聽著。經過這幾年的學習和實踐,它已經能辨認很多常見的作物病害和營養缺乏症狀。雖然不會說話,但它能用動作和叫聲提醒人們注意。
上午九點,太陽已經很高了。玉米地裡悶熱得像蒸籠,但夏管工作不能停。合作社的社員們分散在千畝田間,有的在除草,有的在施肥,有的在檢視病蟲害,有的在引水灌溉——雖然下了幾場雨,但今年夏天偏旱,灌溉仍然不能放鬆。
點點跟著冷志軍巡視了整個玉米區,然後轉到大豆區。大豆的長勢比玉米稍差一些,畢竟補種得晚。但經過精心管理,大部分大豆也已經長到膝蓋高,開始結莢了。
“大豆最怕的是豆莢螟。”冷志軍蹲在一株大豆旁,仔細檢視豆莢,“點點,你看,這個豆莢上有蟲眼,就是豆莢螟鑽進去了。”
點點湊過去聞了聞,然後“呦呦”叫,用角輕輕碰了碰旁邊一株健康的大豆,像是在做對比。
“對,健康的豆莢是飽滿的,有蟲害的就癟了。”冷志軍說,“得抓緊時間防治,不然一株大豆能損失一半的產量。”
他拿出一個小本子記錄:“大豆區,豆莢螟輕度發生,需要噴施一次生物農藥。時間定在傍晚,那時候害蟲活動頻繁,效果好。”
點點跟著記錄,它雖然不會寫字,但會用特殊的記號——在發現問題的植株旁,用蹄子在地上畫個圈,等技術人員來處理時,一看就知道這裡有情況。
巡視完大豆區,又去了藍莓基地。這裡是合作社的“金飯碗”,管理上更加精細。藍莓已經過了花期,開始坐果,一顆顆青色的小果實藏在葉片下,像害羞的孩子。
“藍莓最嬌貴。”負責藍莓區的李靜說,“水多了不行,水少了不行;肥多了不行,肥少了不行;陽光多了不行,陽光少了也不行。今年夏天熱,特別要注意防曬和澆水。”
點點在藍莓叢中穿梭,仔細檢查每一株。它發現有幾株藍莓葉片邊緣焦枯,立即“呦呦”叫起來。
“這是日灼。”李靜過來檢視,“太陽太毒,把葉片曬傷了。得趕緊搭遮陽網。”
幾個工人立即行動,在藍莓地上方拉起了黑色的遮陽網。陽光透過網格變得柔和,那些曬傷的藍莓像是鬆了一口氣,葉片都舒展了一些。
點點繼續檢查,又發現了幾處問題:有的藍莓根部有螞蟻窩——螞蟻會保護蚜蟲,影響藍莓生長;有的藍莓果實上有鳥啄的痕跡——雖然合作社在藍莓地周圍佈置了防鳥網,但總有漏網之鳥。
“這些問題都要一一解決。”冷志軍說,“螞蟻窩用草木灰處理,鳥啄的果實要儘早摘除,防止腐爛傳染。”
一個上午的巡視,發現了十幾處問題,都記錄在案,安排專人處理。點點累得直喘氣,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它喜歡這份工作,喜歡看到莊稼在它的“監督”下茁壯成長。
中午,在田間臨時搭建的休息棚裡吃飯。飯菜是合作社食堂送來的:涼拌黃瓜、西紅柿炒雞蛋、大饅頭、綠豆湯。雖然簡單,但很解暑。
點點也有特製的午餐:胡蘿蔔條、蘋果片、清水。它吃得很香,吃完還喝了一大碗綠豆湯。
吃飯時,冷志軍召集各片區負責人開現場會。
“上午的巡視,大家都看到了,問題不少。”冷志軍說,“夏管就是繡花活,要細,要準,要及時。我總結了幾點:第一,病蟲害防治要抓早抓小,不能等大面積發生了再處理;第二,水肥管理要科學精準,不同作物、不同長勢要區別對待;第三,極端天氣要有應對預案,防曬、防澇、防風都要準備好。”
李靜補充:“我建議建立‘夏管日誌’,每天記錄天氣情況、作物長勢、管理措施、發現問題、處理結果。這樣既能總結經驗,又能及時發現問題。”
“這個建議好。”冷志軍點頭,“從今天開始,每個片區都要記日誌。點點,你也要記——用你的方式。”
點點“呦呦”叫,表示沒問題。它確實有自己的“記錄方式”——在不同的地塊做不同的記號,時間長了,連冷志軍都能看懂它的“鹿語日誌”。
下午的工作更加繁重。因為天氣預報說晚上有雷陣雨,必須在下雨前完成幾項關鍵工作:玉米追肥、大豆噴藥、藍莓疏果。
點點跟著施肥隊來到玉米地。施肥用的是合作社新買的施肥機,可以精確控制用量和深度。點點的工作是“質量監督”——它跟在施肥機後面,檢查施肥是否均勻,有沒有漏施或重施的地方。
施肥進行得很順利。點點只發現了兩處小問題:一處是施肥機的排肥管有點堵塞,導致那一行施肥偏少;另一處是地頭轉彎時,施肥機抬得不夠高,漏施了幾米。
“點點眼睛真尖!”施肥員小劉佩服地說,“這麼細小的問題都能發現。”
點點“呦呦”叫,很謙虛的樣子。
施肥結束,轉戰大豆區。噴藥隊在傍晚時分開始作業,用的是合作社自制的生物農藥——用苦參、菸葉等植物熬製的,對害蟲有效,對人畜安全。
點點也參與了噴藥工作——當然,它不直接噴藥,而是負責“警戒”。它在噴藥區域外圍巡邏,防止有人或動物誤入。當看到有小孩子好奇地想進來看時,它就“呦呦”叫著攔住他們;當看到有小鳥飛過時,它就仰頭叫,提醒它們避開。
噴藥進行了一個小時。結束後,點點又跟著疏果隊來到藍莓基地。疏果是個精細活,要把過密的、太小的、有病蟲害的果實摘掉,保證剩下的果實能充分吸收養分,長得又大又甜。
點點也學著疏果。它用角輕輕撥開葉片,找到那些需要疏掉的果實,然後用嘴小心翼翼地摘下來。雖然速度不如人工快,但它很認真,摘得很準。
“點點都會疏果了!”李靜驚訝地說,“而且摘的都是該摘的,一個沒錯。”
點點“呦呦”叫,很得意。
疏果工作一直持續到太陽落山。當最後一籃疏掉的果實被運走時,天邊已經泛起了晚霞。
點點累得幾乎站不穩,但心裡很充實。它跟著冷志軍往合作社走,蹄子踩在田埂上,發出疲憊但滿足的聲響。
“點點,今天辛苦了。”冷志軍摸摸它的頭,“夏管就是這樣,一天都閒不下來。但今天的辛苦,是為了秋天的豐收。你看那些莊稼,在咱們的精心管理下,長得多好。”
點點“呦呦”叫,回頭望著那片在晚霞中泛著金光的田野。玉米在風中搖曳,大豆在輕輕搖擺,藍莓在枝葉間閃著光——那是希望的光,是收穫的光,是汗水澆灌出的光。
回到合作社,天已經黑了。食堂還留著飯,點點吃完就趴在地上,一動不想動。冷志軍給它按摩腿腳,胡安娜給它擦洗身子。
“咱們點點今天可是立了大功。”胡安娜說,“我聽說,點點今天發現了十幾處問題,還學會了疏果。”
點點“呦呦”叫,聲音裡透著疲憊,也透著自豪。
夜裡,點點做了個夢。它夢見秋天的田野,金黃的玉米,飽滿的大豆,紫黑的藍莓,人們在田間歡笑,在場上忙碌,合作社的倉庫堆滿了糧食……
它知道,那不只是夢。
那是正在一步步實現的現實。
今天的每一滴汗水,每一次檢查,每一次管理,都是在為那個豐收的秋天做準備。
夏管是辛苦的。
但為了豐收的喜悅,一切辛苦都值得。
點點在夢中“呦呦”叫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沉睡。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安靜的合作社大院裡。
而在遠處的田野裡,莊稼在月光下靜靜生長,在夜露中悄悄拔節,在夏夜裡孕育著秋天的希望。
冷志軍站在窗前,望著月光下的田野,心中充滿了感慨。
夏管的日子,一天天過去。
合作社的莊稼,一天天長高。
而點點,這隻在田間忙碌、在夏管中成長的梅花鹿,也在一天天變得更加成熟,更加能幹。
它不只是合作社的“形象大使”,更是合作社的“田間衛士”,是夏管工作中的得力助手。
有了點點,冷志軍覺得,再繁重的夏管工作,也不再那麼艱難。
因為,他們是在一起努力。
為了同一個目標:秋天的豐收。
為了同一個夢想:合作社的美好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