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的鹿角在臘月的寒風中泛著冷峻的鋼鐵色澤,角尖凝結的冰凌像精心雕琢的水晶飾物。它站在合作社新建的“年貨倉儲中心”門口,用角輕輕推開厚重的保溫門——門內湧出的熱浪裹著各種山貨的混合香氣:蘑菇乾的醇厚、藍莓酒的甜香、松子油的清新、還有新開發的榛子巧克力的可可味。
“呦呦——”點點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小心地走進倉庫,蹄子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嗒嗒”的清脆聲響。
倉庫裡燈火通明,十幾排貨架整齊排列,上面堆滿了包裝精美的年貨禮盒。三十多個工人正在流水線上忙碌:有的在裝箱,有的在貼標籤,有的在打包,有的在搬運。叉車在過道里穿梭,把打包好的禮盒運到裝卸區。
“點點,來檢查工作了?”胡安娜從一堆貨箱後探出頭,手裡拿著發貨單,“正好,幫我核對一下這批貨的數量。”
點點很聽話地走過去。胡安娜念著單子:“‘興安嶺’至尊禮盒,一千箱,每箱六瓶藍莓酒、兩斤蘑菇幹、一斤松子、半斤野山參片……”
點點用角輕輕碰觸貨箱,一個個數過去。它雖然不會說話,但數數很準——這是冷志軍教它的,用不同的叫聲表示不同的數字:一聲“呦”是一,兩聲是二……最多能數到十,超過十就用重複的方式表示。
“……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胡安娜唸完,點點正好數到最後一個箱子,發出一聲長“呦”,表示正確。
“點點真棒!”胡安娜摸摸它的頭,“比計數器還準!”
點點很得意,昂著頭在倉庫裡巡視。這是合作社每年最忙的時候——春節前的備貨季。今年尤其特殊,因為合作社加入了聯盟,要供應十三個縣市的年貨需求,訂單量是往年的五倍。
倉庫的另一頭,冷志軍正在和幾個合作社社長開視訊會議——這是聯盟新裝的裝置,花了三萬塊錢,但很值,不用跑路就能開會。
“冷社長,我們長白縣的榛蘑禮盒,還需要追加五百箱。”螢幕上的王大江說,“省城幾家大單位來採購,點名要咱們聯盟的產品。”
“我們松江縣的冷水魚禮盒,也再加三百箱。”李永富補充,“哈爾濱的超市說賣斷貨了。”
“我們縣的藍莓酒,要加一千箱……”
“我們縣的松子油……”
冷志軍一邊聽一邊飛快地記錄:“各位社長,訂單我都記下了。但咱們得說清楚:第一,必須保證質量,不能因為趕工就降低標準;第二,必須按時交貨,不能耽誤客戶過年;第三,價格必須統一,不能私下打折。”
“明白!”社長們齊聲回答。
“那好,我讓生產部調整生產計劃,加班加點也要把貨趕出來。”冷志軍說,“散會!”
關掉影片,冷志軍揉了揉太陽穴。林杏兒端著一杯熱茶過來:“哥,喝點茶,休息一下。你都三天沒好好睡覺了。”
“睡不著啊。”冷志軍接過茶,“今年訂單太多了,是好事,也是壓力。萬一哪批貨出問題,砸的是整個聯盟的牌子。”
“放心吧,咱們的生產線是全自動的,質量控制很嚴格。”林杏兒說,“倒是運輸問題得重視,這麼多貨要發往全省各地,可不能在路上耽擱。”
“運輸的事,哈斯在負責。”冷志軍說,“他聯絡了省運輸公司,租了二十輛卡車,還買了保險。應該沒問題。”
正說著,哈斯風風火火地進來:“軍哥,出問題了!”
“甚麼問題?”
“天氣預報說,後天有大雪,可能要封路。”哈斯臉色凝重,“咱們的貨大部分要在後天發出去,要是封路,就全耽擱了。”
冷志軍立即站起來:“那就提前發!今天能發的今天發,明天能發的明天發。告訴司機們,路上注意安全,寧願慢一點,也要保證安全。”
“我這就去安排!”哈斯轉身就走。
點點聽到“大雪”兩個字,耳朵豎了起來。它走到冷志軍身邊,用頭蹭蹭他的手,“呦呦”叫了兩聲。
“點點也擔心下雪?”冷志軍摸摸它,“是啊,下雪會影響交通。但咱們有經驗了,上次的風雪夜教會了咱們很多。”
他想起甚麼:“點點,你去養殖場看看,那些準備出欄的山羊、山雞,都餵飽了沒有?下雪天飼料運輸可能受影響,要多備一些。”
點點“呦呦”應了一聲,小跑著出了倉庫。
養殖場在山坡上,點點順著新修的柏油路跑上去。路兩旁的積雪已經被清理乾淨,堆在路肩,像兩道白色的矮牆。
養殖場裡,趙德柱正在指揮工人們加固羊舍、雞舍。
“把塑膠布再鋪一層,防風!”
“飼料槽加滿,多備三天的量!”
“飲水管要包保溫層,不能凍了!”
看到點點,趙德柱招呼:“點點來了?正好,幫我看看,還有哪裡需要加固?”
點點在養殖場裡轉了一圈,用角頂了頂一處有點鬆動的圍欄,又用蹄子刨了刨飲水槽下面的地面——那裡有點積水,結了冰會滑。
“好,馬上處理!”趙德柱立即叫人加固圍欄、清理積水。
點點又去看了山雞舍。五萬只山雞在五十畝的林子裡自由活動,但下雪天它們不愛出去,都擠在雞舍裡。點點在雞舍裡轉了一圈,發現通風口有點小,空氣不太好。它“呦呦”叫著,用角指了指通風口。
“通風口要開大點?”趙德柱明白了,“可是開大了會灌風……”
點點跑到雞舍的另一端,用角頂了頂那裡堆著的草簾——那是夏天遮陽用的。趙德柱一拍腦袋:“懂了!通風口開大,但掛上草簾擋風!點點,你真聰明!”
從養殖場出來,點點又去了加工廠。這裡是合作社最忙碌的地方,三條生產線全開,機器轟鳴,熱氣騰騰。
藍莓酒灌裝線上,一瓶瓶深紫色的酒液被自動灌裝、壓蓋、貼標、裝箱。蘑菇幹烘乾房裡,一排排烘乾機二十四小時運轉,工人們三班倒。松子油車間裡,新引進的冷榨裝置正把松子壓榨成金黃色的油……
點點在每個車間都轉了一圈,沒發現甚麼問題。工人們看到點點,都笑著打招呼:“點點來視察了?”“點點放心,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點點很滿意,“呦呦”叫著表示鼓勵。
從加工廠出來,點點沒有回倉庫,而是去了合作社的子弟學校。今天是學校放寒假前的最後一天,孩子們正在大掃除。
點點一進校園,就被孩子們圍住了。
“點點!看我做的窗花!”
“點點,我給你做了個圍脖!”
“點點,寒假你能來我家玩嗎?”
點點很耐心地和每個孩子互動:看看這個的窗花,聞聞那個的圍脖,對邀請“呦呦”回應。它知道,這些孩子是合作社的未來,要對他們好。
校長是個退休的老教師,姓周,看到點點,笑呵呵地說:“點點來了?正好,我們要發寒假安全告知書,你給孩子們示範一下,雪天要注意甚麼。”
點點很配合。周校長說一條,它就做一個動作:
“雪天路滑,走路要小心——”點點在雪地上慢慢走,蹄子踩得很穩。
“不能去冰面上玩——”點點走到學校旁邊的池塘邊,停住,搖頭。
“幫助老人掃雪——”點點用角推了推雪堆。
“注意保暖——”點點抖抖身上的毛。
孩子們看得哈哈大笑,同時也記住了安全知識。
從學校出來,天色已晚。點點回到合作社大院,發現這裡更忙了。十幾輛卡車正在裝貨,工人們喊著號子,把一箱箱年貨搬上車。
“一號車,發往哈爾濱,裝滿了!”
“二號車,發往佳木斯,還差五十箱!”
“三號車,發往牡丹江,馬上就好!”
冷志軍站在一輛卡車的駕駛室旁,對司機囑咐:“老張,這條路你熟,但下雪天還是要小心。寧可慢,不能急。車上配了防滑鏈、鐵鍬、應急包,知道怎麼用吧?”
“知道,冷社長,您就放心吧!”老張拍著胸脯。
點點走到冷志軍身邊,“呦呦”叫了兩聲。
“點點回來了?”冷志軍摸摸它,“都看過了?沒問題吧?”
點點點頭。
“那就好。”冷志軍看著裝貨的場面,感慨道,“點點,你看,這一車車的貨,是咱們合作社一年的心血,也是鄉親們一年的希望。它們會被送到千家萬戶,成為年夜飯桌上的一道菜,成為走親訪友的一份禮。這就是咱們勞動的價值。”
點點靜靜地聽著,大眼睛映著車燈的光。
裝貨一直持續到晚上十點。最後一輛車發走後,冷志軍宣佈:“今天辛苦了!食堂準備了夜宵,大家吃完早點休息,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工人們歡呼著湧向食堂。點點也有夜宵——一大碗熱羊奶,裡面打了兩個雞蛋,還加了蜂蜜。它喝得很香,喝完舔舔碗,意猶未盡。
夜裡,冷志軍睡不著,又來到倉庫。點點跟著他。
倉庫裡靜悄悄的,貨架上的貨物少了一大半,但明天又會被補滿。冷志軍走在貨架間,手指拂過那些禮盒。
“點點,你還記得嗎?咱們合作社第一年賣年貨,就一百箱蘑菇幹,還是用麻袋裝的。”冷志軍回憶著,“我騎著腳踏車,一趟趟往縣城送,一趟只能帶兩箱。路上摔了好幾次,蘑菇都摔碎了。”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說:記得。
“第二年,咱們有了拖拉機,能拉五十箱了。”
“第三年,買了第一輛卡車。”
“第四年,建了這個倉庫。”
“今年,有了聯盟,要供應十三個縣市……”
冷志軍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點點,這就是發展,這就是進步。但越是這樣,咱們越要謹慎,越要把好質量關,越要對得起客戶的信任。”
他走到質檢臺前,那裡還放著幾箱抽檢樣品。他開啟一箱,拿出一瓶藍莓酒,對著燈光看:“這酒,清澈透亮,顏色純正,是上品。”
又拿出一袋蘑菇幹:“這蘑菇,大小均勻,香氣濃郁,是精選。”
最後拿出一盒野山參片:“這參片,厚薄一致,紋理清晰,是正品。”
點點也湊過來看,用鼻子聞聞,然後“呦呦”叫,表示認可。
“點點,你說,咱們能一直保持這樣的品質嗎?”冷志軍像是在問點點,又像是在問自己。
點點重重地點頭,然後用角輕輕頂了頂冷志軍的手,像是在說:只要你在,就能。
冷志軍笑了:“對,只要咱們不忘初心,就能。”
他把樣品放回箱子,拍拍點點的頭:“走吧,回去睡覺。明天還要接著忙呢。”
一人一鹿,在倉庫的燈光下,向家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些整齊的貨架,那些精美的禮盒,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它們不只是商品,是合作社五年的汗水,是鄉親們勤勞的結晶,是這片土地深情的饋贈。
而點點,這隻從山林裡走出來,見證了這一切的梅花鹿,知道它的責任:守護這份品質,守護這份信任,守護這個大家庭來之不易的一切。
因為它不只是點點。
它是合作社的眼睛,是合作社的良心,是合作社跳動的、溫暖的心。
夜深了,雪又開始下了。但合作社的燈光還亮著,照得雪花像金色的粉末,在夜空中飛舞。
明天,又會有新的訂單,新的貨物,新的希望。
而點點和冷志軍,會繼續站在這裡,守護著,努力著,前行著。
因為,這是他們的家。
是他們的根。
是他們要用一生去守護的夢想和榮光。